在满月与森川夜回到喜多川家之前,江户御前家的轿辇里正发生着一场争吵……
三辆轿辇在夜色中平稳前行,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响。轿厢内熏香袅袅,女人们的香水味与安神的熏香交织,拍卖会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已然落幕,最终的“赢家”出乎所有人意料,而此刻,正是清点“战果”与消化震惊的时刻。
御前志乃、赤羽千岁与槐名竼恩维同乘一轿。志乃与千岁脸上还带着拍卖会“圆满成功”后的些许松弛与算计得逞的快感,低声交谈着今夜入账的惊人数额,以及那些豪商巨贾、各方势力在欧泊光芒前失态竞逐的模样。
志乃率先打破沉默,兴奋地说道:
“此番拍卖,虽有些……意料之外的插曲,但最终落槌价,价码虽未及预期顶峰,但算上之前几件珍品的溢价……扣除‘黑猫造藏’抽成与各项开支,初步核算,净收益约合……黄金三千七百两。净利颇为可观,”
志乃拨动着手中一个镶珠的袖珍算盘,眼睛在昏暗轿灯下尽然闪着金光。她补充道:
“足以填补前段时日因‘花咲阁’、物资采购及……其他事宜造成的亏空,尚有余裕。赤羽夫人,令姐那边,应可满意?”
她侧目看向对面的千岁。千岁的面庞在轿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般矜持:
“有劳志乃家主费心。鹤白之事,赤羽家铭记。此番合作,亦是望两家关系能借此契机,寻得新的……平衡点。”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轿厢角落,一直望着窗外风景,有些高冷、忧郁的竼恩维,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嗤笑。那笑声很小,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破了轿内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千岁看向仿佛与这场庸俗的金钱讨论格格不入的竼恩维,恭恭敬敬地对她说道:
“竼恩维阁下,今夜这般顺利,多亏了您坐镇。那些不安分的家伙,才没敢造次。”
魔女闻言依然看着窗外,甚至未曾转眼,如同与她无关。但她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轿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她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
“收益?平衡?二位当真以为,那位吉原的花魁,会老老实实拿出一根极其贵重的簪子和‘百岐阁’三年的真金白银,来换一块烫手的石头?”
志乃听完眉头紧锁,担心的问道:
“竼恩维大人何出此言?‘黑猫造藏’的鉴定师已当场验过,那发簪神力充盈,绝非俗物。‘百岐阁’的账目……虽可能有所修饰,但大体收益,七蒲家与‘桔梗屋’的人交叉核验过,应无太大出入。”
“你确定?”
竼恩维微微偏头,目光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先划过千岁略显僵硬的脸,再落到志乃紧抿的唇上。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志乃,你从当上家主之前就一直掌控幕府财政,竟也如此……天真?呵,还是说,被可能到手的巨额‘收益’蒙蔽了双眼,连最基本的‘异常’都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欣赏着两人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才慢条斯理地继续:
“那枚‘星夜低语’发簪,神力波动乍看纯正,与稻荷神社气息一致。但你们可曾细想,若真是前代御神官镜华的遗物,那般蕴含稻荷神神力的重器,岂会如此轻易被拿出,只为兑换一枚虽贵重却终究是‘死物’的欧泊?更何况,镜华逝去已近百年,其遗物多半供奉于稻荷大社,或由现代御神官保管。‘朝花’一介游廓花魁,纵有些来历,又何德何能,轻易取得?”
千岁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表情复杂,脑中出现了一个念头,震惊地对竼恩维讲道:
“你的意思是……那发簪是假的?”
“假?”
竼恩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倒未必全然是假。或许曾是一件沾染过神力的旧物,被以高超的幻术或神力‘加工’过,临时灌注了足以乱真的气息。但它的核心,绝非真正的‘星夜低语’。至于那所谓‘百岐阁未来三年收益’……”
她轻哼一声,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吉原的账,从来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烂账。‘朝花’既能拿出以假乱真的发簪,在账目上做些手脚,将未来可能存在的收益提前‘变现’,或者更干脆些……江户的幕府税务官或许会被吉原的假账糊弄,各地的富商可能会为游廊的头牌一掷千金。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将本应上缴幕府或用于打点各方的款项暂时‘挪移’,造出一份漂亮的账面数字,又有何难?七蒲家和桔梗屋的人再精明,短时间内又能查清吉原这滩浑水底下所有的暗流?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付出这些。”
一席话如冰水浇头,志乃脸色骤变,猛地盯向千岁,眼中怒火翻腾:
“千岁夫人!此事你作何解释?赤羽家与‘朝花’……莫非早有勾结,联手做局,空手套白狼不成!?”
“志乃家主慎言!”
千岁霍然抬头,虽然隐忍克制,但贵族的尊严让她再难保持平静,她吼道:
“赤羽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与那吉原女子更无半分瓜葛!此乃你御前家鉴宝失察、监管不力,如今反来质问于我!?”
“好了!”
竼恩维不厌其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厌倦地吐槽道:
“要不是你们擅自主张,把欧泊拍卖了,能这样么?呵呵……自讨苦吃。现在好了,局面一下子倾向了对方,这下要怎么复兴你口中的御前家?怎么统治日本?终究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竼恩维闭目长舒了一口气。这番话着实影响到了有点膨胀的二人,一股怨气开始在不大的轿厢里徘徊。
志乃与千岁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愕、羞愤,迅速转变为一种被彻底撕破脸皮后的难堪与隐隐的不服。尤其是志乃,她作为江户御前家目前的掌舵人,被竼恩维当着赤羽家代表的面如此贬斥,甚至直接质疑其能力与判断,那份因短暂“成功”而滋生的些许自得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被冒犯的恼羞成怒。志乃咬紧牙关,试图反击:
“竼恩维阁下……您此言是否太过武断?拍卖之事,虽由我与千岁夫人提议,但最终拍板、乃至会场‘安保’,皆经由您首肯!如今出了纰漏,便将所有责任归咎于我等‘天真’与‘幻想’?御前家百年基业,历代先祖筚路蓝缕,方有今日之局!复兴御前家,统治日本,那是……那是历代家主的夙愿,我等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
竼恩维猛地睁开眼,严肃的直起身子,冰冷深邃的目光,扫过眼前傲慢的两人。她火气上来了,嘲讽道:
“夙愿?呵……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夙愿’!御前志乃,你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真是‘夙愿’吗?”
她微微前倾身体,美而白哲的脸伸了过来,压迫感呈指数性的上升。那棕色的瞳孔直勾勾的盯着不记后果、发表傲慢言论的志乃。对方如遭雷击,浑身僵硬,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竼恩维再度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我提醒一下你,志乃,你是如何‘在其位’的。你的好姐姐,御前夜乃,那个本该坐在天守阁顶端的女人,被你硬生生拽了下来……从我坐着扫帚来到御前家那天,你貌似很中意我啊,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你之后,你求着我,要我把家主的位置交给你,把内阁成员统统杀光,家族里要是谁反对你上位,你就杀谁,还要让你返老还童……真是贪婪的女人。”
话音刚落,千岁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看向已经生育过却如同二十岁少女的志乃,那张看似年轻娇艳的脸庞,此刻在她眼中犹如覆着画皮的恶鬼。她下意识蜷向轿厢角落,心中充满了戒备与恐惧。
志乃被彻底扒光了伪装,年轻的脸庞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她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徒劳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然而,极度的恐惧与羞耻,有时反而会催生出扭曲的、孤注一掷的“勇气”。尤其是对于志乃这样,刚刚品尝到权力滋味、又被剥得体无完肤的人来说。
志乃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因为充血和疯狂而变得通红,死死盯着竼恩维,声音嘶哑地低吼:
“是!我是求了你!我是用了手段!可那又怎样!?御前家……这个家族、这群两面三刀的御三家早就烂透了!从根子上就是!你以为姐姐她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那些所谓的‘忠臣’就干净!?他们哪一个手里没攥着黑钱?哪一个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爬上来捞金的!?我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做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她像是摊牌了,将压抑已久的怨恨与情绪倾泻而出:
“女人从政,如果不用阴险狡诈的手段,怎么能比的过那些‘阴沟里的臭老鼠’,‘富得流油的蠢猪’!以为‘夙愿’只是说说?看看这个家!看看江户!表面的繁华下是什么?是派系倾轧,是资源垄断,是对下民的盘剥,是对异己的清洗!”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忘记了恐惧,手指颤抖地指向竼恩维:
“你呢?槐名竼恩维!你又能干净到哪里去?你口口声声说‘观察’、‘引导’,可你想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把江户搅得天翻地覆?没有御前家,你的那些实验,‘血神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筹划什么,用活人献祭,妄图弑神……你比我,比御前家历史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疯狂,更不可理喻!你凭什么指责我!?”
竼恩维静静地听着志乃的咆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拙劣的独角戏。直到志乃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脸颊发红,她才缓缓开口,情绪平静得可怕:
“说完了?”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近似虚无主义的心态。竼恩维转了转眼珠子,用坏心思略微思索了一下,她的目光转向千岁,耻笑道:
“千岁夫人,你以为你是在与一个稳固的盟友合作?你是在与一个靠着魔女的力量、囚禁亲姐才得以掌权的窃位者同谋!你们赤羽家看重的‘盟约’、‘信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权衡利弊、甚至拿来设局交易的筹码!志乃……去年四月的绘岛事件还记得吗?那位可怜的女总管绘岛,因为卷入无聊政斗,被告发与歌舞伎演员有染,受到调查,结果被判处死刑。由于月光院的请求免于一死,改为流放上岛,但还是连累数千人……真是典型的御前家做派。那么,告诉我,志乃,那位绘岛,现在在哪儿?”
她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目光如炬地盯着志乃。志乃被她平静的目光盯得发毛,脱口而出:
“她……她自然是为她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但从去年五月姐姐上台后,赦免了绘岛的流放,现在、在御前家宅邸下的地牢里……永世囚禁,早就疯了……”
“地牢?”
竼恩维冷笑道,
“是啊,阴暗潮湿,不见天日,与老鼠虫蚁为伴。这就是御前家对待‘自己人’的方式。那么,千岁夫人——”
她蓦地转向千岁,眼中幽光闪烁:
“您觉得,与这般盟友合作,若有朝一日赤羽家碍了他们的路……等待您,或您和令姐的两位女儿诗织与有希,会不会也是那样一间地牢?”
千岁浑身一颤,寒意自脊背窜升。
竼恩维却忽然意兴阑珊。与这两个被欲望和恐惧支配、除了争吵推诿再无其他能力的“合作者”共处一室,让她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恰在此时,轿辇行至一处僻静街角。
竼恩维甚至没有招呼轿夫停下,径直起身。轿厢低矮,她不得不微微俯身,那份居高临下的气势却分毫不减。
她无所谓的嘟囔了几句:
“你们自便,回去清点你们那沾满灰的‘黄金’,好好想想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暴——无论是平安京来的半神,吉原那只狡狐,还是你们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座。”
语毕,她不再多看二人一眼,伸手撩开轿帘。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瞬间冲散了轿内浑浊的香气。
“竼恩维阁下,您……”
千岁下意识开口。
“我想独自走走。”
她头也不回,掌心暗红魔力微闪,身形如烟似雾,自轿帘缝隙悄然“流”出,无声落地。灰色的身影顷刻融入巷陌阴影,步伐从容,转眼消失在转角暗处。
轿辇微微一顿,在轿夫茫然的嘀咕声中,继续朝御前家天守阁缓缓行去。
轿内重归死寂。
志乃与千岁相对无言,各自偏首望向,面色在摇曳轿灯下晦暗不明。恐惧、愤怒、后怕与绝望在沉默中无声发酵,蔓延。
而独自走入夜色的竼恩维,并没有使用任何魔法快速移动。她只是沿着被昏黄灯笼照亮的街道上漫步,高跟木屐踩踏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恍若踏在人心之上。
她抬头望了望繁星点点的夜空,轻声低语道:
“时之魔女、星之魔女,你们……在哪?”
低语散入夜风,无人听见。
江户的夜晚并不全然寂静,远处仍有未眠的町屋透出灯火,隐约的弦歌与笑声顺着风飘来,那是属于庶民的、琐碎而真实的生机。
这些声音,却勾起了她内心深处某些早已尘封的、与冰冷算计截然不同的记忆。
她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座略显老旧的小石桥上,倚着冰凉的石栏。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反射着两岸零星灯笼的微光。这座桥,她认识。
与妹妹的回忆,在此刻被重新拾起……
那时的她才七岁,妹妹三岁。父母从遥远的西方魔法界迁居到江户城,在上城町区租了一间庭院蛮大的宅邸,便是如今的槐名家。这里,是她和妹妹——槐名千寻,在江户的第一个“家”。或者说,是她们那位痴迷于魔法与古物考据、常年漂泊在外的父母,在江户短暂居住过几年的落脚点之一。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艺精湛的魔法道具匠人,母亲则擅长药剂学和复杂的治愈系法术。两人常年奔波于研究古老的东方魔法与本地“神道”体系的交融可能,常常一头扎进堆满卷轴和古怪材料的书房,一待就是好几天。
于是,照顾比她小几岁、性格更为开朗活泼的妹妹千寻的责任,很大一部分就落在了年幼的竼恩维肩上。
记忆中,江户的夏天总是漫长且闷热。家里的庭院大半部分都被母亲用简易魔法阵围成药草圃了,一到太阳最烈的中午,红紫色的药草散发出独特的辛香味。其中她看见过母亲的手记中简单记录过这种药草,不过记忆太久远,有一些想不起来了。
漂亮的笔风在本子上写道:
标题:##炼金手记
日期:1### #月##日 十二点 天晴无云
记录人:槐名###
这玩意儿,真·炼金界的隐藏劳模。之前与“斑鸠”后辈试了N种种法,终于摸透了!早辰带露采、午时暴晒、竹篮承托、忌铁器,这四个条件少一个都白搭……
(下半页被紫色的叶片包裹覆盖,以下是第二页的内容)
正午的太阳是关键,晒足三小时,叶片会从深紫变成有点发焦的红,那股辛香冲得人鼻子发痒,就说明里面的“魔法因子”析出来了。这时候赶紧收,晚一分钟就会晒过头,香气变苦,使用效果直接打对折。
碾粉必须用石臼,跟菖蒲根按1:3的比例混,加一点点粗盐提味还能固香。试过蘸蜂蜜食用,还意外发现能直接生吃!甜咸口带点冲劲儿,含在嘴里,如果是用魔法种的话舌头会发麻,魔法剂量越大麻得越狠。上次在浅草寺附近试吃,碰到个埋在树下的试用田,直接麻得我说不出话,差点被当成疯子。
对了,不会魔法的人采的叶子效果最好,刚使用魔法的人碰过的叶子,香气会淡一半。隔壁武士家的小子非要帮我采,结果炼出来的散剂跟普通香料没区别,白瞎我半罐蜂蜜和一块五花肉。
这玩意儿保质期短,种下七天拔出来,半个月内必须用完,不然会枯萎。不过町家阿婆说,包烤肉吃超好,下次多种点,换她的腌菜吃∽
回忆到这便记不清了,竼恩维摇了摇头,继续看着那湍湍流淌的水面,又陷入了与千寻的回忆……
江户夏日祭典的夜晚。父母难得没有埋头研究,带她们去看了烟火。人潮涌动,灯火辉煌。小竼恩维紧紧牵着小千寻的手,怕她被挤散。小千寻则兴奋地指着天空炸开的各色花火,大呼小叫:
“姐姐快看!那个像不像妈妈实验失败时炸出来的彩虹蘑菇云?”
小竼恩维赶紧捂住她的嘴,小声喊道:
“嘘!别瞎说!”
警惕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父母,幸好他们正低声讨论着一枚烟花中能否运用的魔法,没有注意。
祭典尾声,她们在一个小摊前抽了“吉签”。小千寻抽到了一支“大吉”,上面画着稻穗和狐狸,高兴得手舞足蹈。小竼恩维则抽到了一支“末吉”,签文语焉不详,隐约提到了“抉择”、“代价”之类的字眼。她皱了皱眉,随手将签纸折起,准备扔掉。
“姐姐,别扔!”
小千寻连忙抢了过来,宝贝似的收进自己的小荷包,撅了撅嘴,解释道:
“不好的签要系在神社的架子上,让神明带走坏运气!明天我们就去附近的稻荷神社!”
小竼恩维觉得有些好笑,对千寻调侃:
“你还信这个?”
她们是魔法师的女儿,从小接触的是理性和法则,自然是不信神的。
“宁可信其有嘛!”
千寻很认真,开心的说道:
“我希望姐姐一直开心,好好的。嘿嘿∽”
那一刻,看着妹妹纯真而坚定的笑脸,小竼恩维心中似乎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当然,记忆并非全是温馨。也有争吵,有泪水。当小竼恩维因为沉迷于某个复杂的魔法阵推演而忽略了妹妹的呼唤时;当小千寻不小心打翻了小竼恩维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实验材料,引发了一场小小的魔力紊乱时;当父母又一次宣布即将启程前往更偏远、更危险的地方进行考察时……
但……后来呢?
后来,父母的研究越来越深入,也越来越危险。两人辗转于日本与魔法界各地,甚至远渡重洋。父母的研究触及了某些被视为禁忌的领域,引来了江户魔法部E.M.D内部的警告和监视,在一次意外接触了父亲实验中泄漏的某种禁术后,开始出现吐血和噩梦!
竼恩维最后一次见到父母回来,父母并没有多少什么,家庭氛围在此刻渐渐变得凝重,火药味十足。父母争吵的次数变多,内容从学术分歧,渐渐涉及到是否该继续留在江户,是否该让两位女儿进入平安京术式学院接受更系统的教育,以及……魔女会的目光!
他们家外每天开始出现了眼红的黑鸦,法力波动也时大时小。竼恩维记得,在父母又一次做实验的夏夜,她路过书房时偷听到父母在里面的对话:
“……不能再留在江户了。‘鸦’的视线已经投过来了。我们的状况……我怀疑魔女会已经出手了,有东西……在监视我们。”
父亲的声音很小,几乎一点脚步都能盖过。母亲接话道:
“可我们能去哪里?回学院?简直是自寻死路。”
母亲边抽泣边说道。
“那女儿们呢?难道要让她们跟她们父母一起受苦受累!?不如放她们随港口的船队而去,做一个水手……”
当水手是父亲年幼的梦想,不过被他的父亲“毁灭”了。话音未落,母亲打断道:
“别说了!她们还是个孩子!是我们没保护好她们……”
竼恩维躲在门外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她听不懂全部,但“离开江户”、“家庭的状况”、“魔女会”、“鸦”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稚嫩的心上烫下焦痕。门外的争吵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了压抑的啜泣和长久的沉默。
风波并未随着那夜的谈话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家里的访客越来越少,连偶尔会上门交流的魔法界同僚也几乎绝迹。庭院外,那些不祥的黑鸦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歪着头,用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宅邸的窗户。
父母停止了所有实验,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或匆忙外出,归来时总是面色凝重,眉头紧皱。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魔法材料与药草的安心气息,似乎也掺进了什么。就连最迟钝的千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变得异常安静,常常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怯生生地跟在姐姐身后,用那双与竼恩维极为相似的褐色大眼睛,不安地打量着周遭。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闷热的、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的午后。父母难得都在家,母亲甚至破天荒地亲自下厨,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午餐,平时一般都是魔法控制做菜的。饭桌上,父亲试图讲几个从异国商船水手那里听来的蹩脚笑话,母亲则不停地给两个女儿夹菜。气氛看似温馨,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僵硬。
午餐刚结束,前院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极有规律的敲门声。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竼恩维从未见过的绝望。父亲起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对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母亲点点头,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将竼恩维和千寻揽入怀中,轻轻的吻了姐妹俩的脸颊。
“小维,小寻呀,”
母亲的身体带着一丝丝颤抖,她抱得两人很紧很紧,仿佛松开姐妹俩就再也抱不了了。她哽咽着说道: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一定要好好的。爸爸和妈妈……很爱你们。”
母亲又往竼恩维手心塞了一个小小的、触感温润的吊坠,那是一枚雕琢成乌鸦展翅形状的、颜色深沉的兰花色矿石,入手滑溜,成分复杂。
与此同时,父亲已经准备好了武器,正打算跟院子外的人决一死战。不过,在见到姐妹俩弱小的身影后,还是心一软,他伸出手,一手一个,紧紧握住了两个女儿的小手,说道:
“一定要好好吃饭……小维,保护好小寻,以后长大了,记得要回家,多看看爸爸妈妈。”
父亲的声音低沉而决绝,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里面有不舍,有期许,更有一种近乎托孤的沉重。做完这一切,父母站起身,毅然决然地走向前院。母亲甚至没有回头。
竼恩维僵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乌鸦吊坠,她看着父母的背影消失在廊道转角,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想追出去,却被身边更小的千寻死死拉住了衣角。
“姐姐……爸爸,妈妈……”
千寻哭了,泪珠吧嗒吧嗒的落在木地板上,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父亲平静却有力的声音,像是在与什么人交涉。紧接着,是母亲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戛然而止。
然后,是短暂却令人窒息的寂静。随即,爆发的并非激烈的打斗声或魔法轰鸣,而是一阵极其诡异、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无声的黑暗波动,伴随着几声乌鸦嘶哑的尖锐啼鸣!
那啼鸣声穿透墙壁,直刺耳膜,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与冰冷。前院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竼恩维从未闻过的、混合着血、羽毛与令人作呕的魔力气息。
黑暗波动只持续了短短数息,便如潮水般退去。一切重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夏日的蝉鸣都消失了。
竼恩维挣脱了千寻的手,踉跄着冲到通往前院的廊道口。她看到——
前院石板地上,父亲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保持着准备战斗的姿态。可他整个人的轮廓,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石化”或“抽离”了生命与色彩。他的身体一动不动,连衣角都凝固在空气中,仿佛一尊粗糙的、正在急速风化的盐雕。一阵微风拂过庭院,父亲那灰白色的躯体竟如同沙砾般,悄无声息地开始崩塌、剥落,化作细细的粉尘,簌簌飘散在扭曲的光线里,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而母亲……
竼恩维的目光僵硬地移动,母亲倒在离父亲几步远的地方,身体完好,但母亲刚刚亲吻过她和千寻脸颊的头颅,正静静地、缓慢地滚动着,最后停在了竼恩维的脚前。
鲜血正从脖颈处的横截面汩汩涌出,在地上迅速漫延成一滩血湖。母亲的眼睛还半睁着,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褐色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午后的天光,直直地“望”着竼恩维。金色的发丝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粘在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鲜血在石板缝隙间蜿蜒,像一条条扭曲的、暗红色的小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咚。”
一声轻响,是千寻手中紧紧抱着的兔子玩偶掉在了地上。她站在姐姐身后半步,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疯狂涌出,冲刷着她惨白的小脸。
院墙之上,立着一道披着漆黑斗篷的纤细身影。那人披着漆黑如夜的宽大斗篷,魔女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锁骨以上的面容。苍白的手指间正把玩着一支漆黑的羽毛。几只通体乌黑、眼瞳猩红的乌鸦无声地栖在她的肩头和臂弯,歪着头,用冰冷死寂的视线俯视着下方,似乎在说些什么:
“各位……槐名夫妇已清除……还剩两个小的,怎么处理?”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与鸦群便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淡化、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几片漆黑的羽毛,打着旋,缓缓飘落。只余几片漆黑的羽毛缓缓飘落,落在母亲尚未冷却的血泊中。一只乌鸦振翅融入铅灰色的天空,消失无踪。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说呢喃:
“我会让当地的魔法部成员去处理的,你……封锁消息,千万别让槐名夫妇已死传出魔法界,快回来吧。”
庭院上空,几只漆黑的乌鸦盘旋不去,猩红的眼珠冷漠地俯视着这场人间惨剧,发出几声沙哑嘲弄般的啼鸣。
复仇的种子,就在这尸骸未冷、血污未干的庭院里,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冰冷恨意与灭顶的恐惧,深深埋进了竼恩维的灵魂深处,从此生根发芽,扭曲生长……
“爸爸妈妈……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