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众师生们都已离场。会场里只剩下还在说笑的魔女们,随即时之魔女小时,来到会场入口前,轻抬手掌,于空气中划出一道星光荡漾的弧光。唤出了藏在时间夹缝中的镜子。一面高达三丈、边框华与星辰轨迹的银镜,自穹顶中央缓缓垂落,镜面并非映照当下景象,而是群星璀璨的宇宙。
小时转过身,用邀请的语气对新鸦之魔女竼恩维说道:
“随我来,新生的鸦,该带你回家了。”
小时率先步入镜中,身形如投入水面的倒影般漾开涟漪,转瞬便没入那片未知领域,不见了踪影。
梵恩维的视线扫过那面如传送门般的镜子,又扫过还在对自己嘀嘀咕咕的众魔女们,叹了一口气,询问道:
“你们……不一起进去吗?还是……”
“停,”
惟芙打断竼恩维的话,嗤笑道:
“我们在等你啊……小笨蛋。你作为我们中资历最小的,不应该走在前面,让我们这些老资历给你垫背吗?嗯哼?”
她说完,抛了个媚眼给梵恩维,随后舔了舔嘴角。
镜面如水波荡漾,梵恩维抬脚踏入的那一刹,天旋地转、头晕眼花!耳畔传来无数钟摆声、书页翻动声、低语与恒星爆裂的回音交织成诡谲的交响!下一刻,脚下已然踏实,眼前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到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图书馆!
抬头根本望不到顶的天花板,穹顶高得仿佛能容纳整片夜空。无数悬浮在空中仿恒星的灯盏缓缓旋转,洒下柔和的灯光。一排排书架如城墙般高大,高耸入“云”,层层叠叠,有些书架甚至呈螺旋状向上无限延伸,直至没入星海。
有些书架甚至是从另一排书架上“长”出来,如同一颗树的树枝。放在书架上的书却纹丝不动,仿佛重力在这里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设定。空气中常年弥漫着花香、旧纸、墨水、淡淡的药物与谷物加杜松子的蒸馏酒混合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玻璃器皿轻碰声,还有……低低的笑语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响动。
最远处,隐约可见一排落地窗,窗外不是夜色,也不是星空,而是一片流动的星河,仿佛整座图书馆就漂浮在宇宙的某个角落里,永远不会被人打扰。
“欢迎来到『Witch's Guild』(魔女会)——也叫魔女们的秘密社团。”
小时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带新生参观的学姐,松弛得过分。她悠哉悠哉地向梵恩维介绍着这片神奇的空间:
“可别被外表骗了,这里其实就是咱们学院里最古老、也最权威的社团活动室……只不过面积稍微大了‘亿’点点,权限稍微高了‘亿’点点,规矩稍微少了‘亿’点点罢了。”
小时歪过头,斜视着被眼前场景所震撼的竼恩维,病态的狂笑起来:
“呵呵呵,简单来说——我们管食堂拨款、管教授职称评审、管禁忌、管时间旅行、管新生……哦对,连魔法界想建一栋楼,都得先来问问我们同不同意。”
梵恩维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一排排书架上那些明明摆放整齐却总给人“随时会活过来咬人”感觉的书籍,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疑惑道:
“……社团?”
“对啊,超厉害的社团!”
维利蹦到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小声补充,感觉像分享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
“全校唯一一个不需要交社团费、但每个人见到我们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的社团哦~”
突然!“砰!”一声闷响打破了图书馆的静谧。维利那张还挂着得瑟笑容的脸瞬间被一只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到反光的大黑猫正面糊住,整个人向后仰倒,“啪叽”一声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喵——呜!!”
黑猫落地后立刻四爪并用,像个小霸王似的踩在维利胸口,尾巴高高翘起,绿莹莹的猫眼凶光毕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咕噜声。
“啊啊啊黑豆儿你这个笨猫又来——!”
维利一边惨叫一边伸手去挠猫下巴,
“姐姐刚加冕完新鸦呢,你就不能给点面子嘛~”
可惜黑豆儿根本不买账,尾巴甩得啪啪响,一爪子拍开维利的手,又低头用湿漉漉的鼻子在维利脸上狠狠蹭了两下,像是在宣示主权,随后才心满意足地跳下来,昂首挺胸地走向竼恩维。她在梵恩维脚边绕了两圈,嗅了嗅她身上的血腥味和鸦羽气息,然后“喵”了一声,拿脑袋在她小腿上蹭了蹭,像是在说,“新主人,勉强认可你了”。梵恩维蹲下身,指尖轻轻挠了挠黑豆儿的下巴,黑豆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梵恩维拾起头问了小时一个问题:
“她是谁养的?”
“鸦之魔女。这两岁的小姑娘可是图书馆的馆长呐。”
小时双手抱胸,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她继续说道:
“别看她现在这么乖,上一任鸦没死之前,她可是连我们都不怎么搭理的傲娇大小姐。结果你一来,他秒变‘舔狗’……啧啧,血脉压制就是这么霸道。”
维利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猫毛,一脸委屈地控诉:
“黑豆儿∽你偏心!怎么从来没对我这么温柔过!”
惟芙笑着接话道:
“谁让你天天拿聚光魔法逗她玩,完事了就拍拍屁股走人,都不搭理一下,你每天逗她玩,是找乐子,还是工作的?”
惟芙推了推眼镜,冷冷补刀。维利顿时哑火,撒起娇来:
“唔……芙芙!!!”
黑豆儿“喵呜”一声,像在嘲笑她,随后优雅地甩甩尾巴,迈着小方步在前方带路。众魔女相视一笑,簇拥着还有些懵的竼恩维,跟在黑豆儿身后,穿过一排又一排高耸入“云”的书架。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温暖,隐约传来炭火噼啪声、酒液倾倒的咕咚声,还有低低的笑语和琴弦拨弄的悠扬。转过最后一个书架,一间中世纪欧洲风格的酒馆,完完整整地嵌在图书馆大厅的书架里。
暗红色橡木吧台,雕花铁艺吊灯,墙壁上挂满了古老的羊皮地图和魔法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诡异的液体。壁炉里火焰跳跃,却不冒烟,只散发出淡淡的松木与肉桂香。最引人注目的,是吧台后面那位酒保……一具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着深红色领结的骷髅。骷髅头微微歪着,下颌骨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正在用早已化骨的手指熟练地摇晃一只鸡尾酒,动作行云流水。看见众人进来,骷髅酒保举起一只空杯,骨头咔咔作响,欢迎道:
“哟~鸦之魔女……嗯?不对,”
骷髅酒保的骷髅头骨咔咔作响,像老旧的木门在夜风中摇晃。他空洞的眼眶里燃着两团幽绿鬼火,此刻正上下打量着竼恩维,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惊讶:
“哟~新鸦?啧啧,这气场可比上一个狠多了……不过小姑娘,你这身血还没擦干净呢,是打算直接把我们酒馆变成犯罪现场吗?”
他骨指一勾,一只盛着鲜红色液体的酒杯凭空稳稳停在竼恩维面前。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酒液仿佛。梵恩维垂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摇头,她谢绝了酒保:
“谢谢,我……不喝酒。”
“哈?”
骷髅酒保的下颌骨差点掉下来,战战兢兢的问道:
“不开玩笑?魔女会里居然有不喝酒的新人?这可比旧鸦还稀奇。”
维利立刻从旁边挤过来,一把抢过酒杯仰头灌了半杯,砸吧砸吧嘴,说道:
“哎呀,老骨头你别为难新人啦~”
骷髅酒保“啧”了一声,转过身开始找调酒的原料。
玛赫嗤笑一声,直接跨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喊道:
“那就给我来三杯‘血腥玛丽’,要双倍辣。再给那位不喝酒的小姑娘来杯热可可。多加棉花糖。”
骷髅酒保愣了半秒,随即发出“咔咔咔”的骨头笑声:
“懂了懂了,暴怒姐今天居然会心疼人……行嘞~”
不多时,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被推到竼恩维面前的吧台,表面漂着两颗硕大的烤得金黄的棉花糖,香气甜得几乎能把人溺毙。梵恩维盯着那杯可可看了两秒,终究还是伸手握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她才极其细微地放松了肩膀。
小时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侧,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声音轻得像耳语,说道:
“喝完这杯,跟我走。”
她指了指酒馆旁边一道螺旋楼梯,没等梵恩维回答,转身就朝她刚指的楼梯走去。玛赫闷声喝完自己那杯烈酒,也起身跟上。维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识趣地闭上了。
三人拾级而上,来到酒馆三楼的一个拐角。这里是魔女们的私人卧室区,每扇门都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有的门上缠绕着荆棘,有的门后传来海浪声,有的门简直像活物般微微颤动。
小时抬手在其中一扇黢黑的门上轻轻一按,门无声向内打开。房间居然出乎意料地温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森可怖,反而温馨得像个少女闺房。柔软的羊毛地毯铺满地面,米白色墙壁上挂着淡蓝色的帷幔,床头灯散发出暖黄的光芒。窗外是流转的星河,窗台上摆满小巧的盆栽,花朵在魔力滋养下永不凋零;书桌旁有个摇篮椅,上面搭着一条织锦毯子,看起来常年有人蜷缩其中阅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根本不像那个冷血贪婪的风格,倒更像个避风港,充满了宁静与怀旧。
床是老式四柱床,深蓝天鹅绒床幔垂落,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永不熄灭的小油灯和半杯凉透的红茶。墙角有个小小的壁炉,此刻正烧着文火,火光映得整个房间柔和而静谧。
最显眼的位置,靠衣柜的柜子上,放着一只用橡木雕刻的乌鸦玩具,眼睛是用黑曜石镶的,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进门的三人。
完全不像那个阴毒、贪婪、满手血腥的前任鸦之魔女会住的地方。竼恩维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眉头微皱:
“这……这真的是她的卧室吗?”
小时耸耸肩,傲慢的解释道:
“肯定的,表面功夫谁不会做?她对外狠辣,对自己却像个小姑娘。魔女嘛,谁没有两副面孔?怎么样,下主意要住这里了吗?”
玛赫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语气难得没带火气:
“唉……以后再也没人会在早上工作时跟我打招呼了。她以前常说,这间屋子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片净土’。结果现在便宜你了。”
梵恩维没接话,只是缓步走进房间,感受着那位身前曾居住的气息。屋里几乎没有法力残留,完全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玛赫挑眉,问道:
“嫌旧主人的卧室沾了晦气?”
竼恩维摇了摇头,说:
“有点不太适应,”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小时和玛赫,问道:
“我今晚能不能先不睡这里?”
小时和玛赫对视一眼,同时说道:
“当然可以。”
小时指了指房间对门,说道:
“玛赫房间很大,床也够大。要不你今晚先跟玛赫挤一挤?”
玛赫忽然嗤笑一声:
“挑剔的小鬼,放着这么温馨的小窝不住,偏偏要让别人挤。”
玛赫一把揽住竼恩维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她低头在竼恩维耳边说:
“行了,别在那间死人屋里发呆了。跟我来,对面就是我的地盘。”
她话音刚落就拽着人往对面走,脚步大开大合,像个护短的大姐头领着刚受了委屈的小妹。竼恩维被拽得一个踉跄,却没反抗,只是垂着眼,任由对方带着她穿过走廊。
推开对面那扇猩红色的门,热浪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玫瑰精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梵恩维脚步微顿。眼前这间卧室……完全颠覆了她对“血之魔女”的刻板印象。没有想象中血池尸山、刑具遍地的恐怖场景,反而像一间被精心布置过的温泉旅馆主卧。暗红色与黑色的基调;墙上挂着几幅流动的血画,暧光映得整个房间像被夕阳余晖浸染;巨大的落地窗外还是那片星河,窗帘轻轻摇曳;正中央是一张能睡下五六个成年人的圆形大床,深酒红天鹅绒床单上堆满了各种尺寸的抱枕和毛绒兽偶,看起来……意外地少女心。靠近门边居然有个开放式厨房,旁边还有一扇磨砂玻璃门,隐约能看见蒸汽氤氲的浴室轮廓。
玛赫“砰”地关上门,反手把外袍甩到椅背上,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亚麻衬衣,袖子随意挽到肘部,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她转过身,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打量竼恩维:
“看什么看?还不去洗澡?”
话一闭,然后把竼恩维往浴室方向一推。语气凶巴巴却藏不住关切:
“看你这一身血跟刚从屠宰场爬出来似的,先去洗干净。衣柜里有干净衣服,随便挑。别磨蹭。”
梵恩维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紫色魔女袍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浆黏糊地把身子与袍子粘在了一起,确实狼狈得不成样子。她没再推辞,点点头,径直走进浴室。磨砂玻璃门关上的瞬间,玛赫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门边,喃喃自语:
“……小鬼,胆子倒是不小,杀完人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我们面前选位置。”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心动。
梵恩维推开磨砂玻璃门,热气瞬间扑面而来。浴室不算奢华,却极尽舒适。黑曜石铺就的地面温热舒适,墙壁是暗红色大理石,嵌着几盏永不熄灭的水晶灯,散发出柔和的绯色光芒。中央是一个椭圆形的沉式浴池,水面漂浮着几瓣暗红玫瑰花瓣,蒸汽袅袅升起。
梵恩维脱下那身早已被血浸透、黏腻得像第二层皮肤的魔女袍,任由它“啪叽”一声落在地上。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腰际,最后没过肩头。血污顺着水流褪去,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梵恩维闭上眼,靠在池边温热的石壁上,第一次在这漫长的一天里,允许自己彻底松懈下来。热水像无数双温柔的手,抚平她绷紧的神经,洗去左臂伤口残留的黑气,也冲淡了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名为“空虚”的感觉。她泡了很久,久到指尖发皱,久到蒸汽把她的长发都打湿贴在脸颊上,才慢吞吞地起身。浴室一侧的衣柜里挂满了玛赫的衣服,大多是暗色系,剪裁利落。她挑了一件最朴素的黑色羊毛睡袍,宽松得能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梵恩维对着镜子随意擦了擦湿发,半干后,转身走了出去。卧室里,玛赫已经换了身宽松的暗红丝质睡衣,正懒洋洋地倚在床头,怀里抱着一只毛绒灰狼玩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狼耳朵。见竼恩维出来,她挑了挑眉:
“洗完了?动作还挺快。”
梵恩维没接话,径直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很大,足够两个人中间隔出一道鸿沟。她侧身背对玛赫,拉高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玛赫“啧”了一声,把玩偶扔到一边,也躺了下来。她没关灯,只是把光度调暗了些,房间顿时陷入一种暧昧的暖红昏光。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还是玛赫先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点难得的柔和:
“……杀得很爽?”
梵恩维没动,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嘀咕道:
“爽不爽的,已经不重要了……”
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重要的是……结束了。十三年的债,一刀两断。从今往后,再没人能用‘你父母的死’来威胁我,也没人能用‘你永远比不过前任鸦’来羞辱我。”
玛赫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
“说得轻巧。结束了?呵,小鬼,你才刚开始呢。”
她翻了个身,正对着梵恩维的后背,嘟囔道:
“魔女会的位子从来不是白坐的。你今天抢了‘贪婪’之座,等于把所有跟‘贪婪’有关的因果、诅咒、宿敌、烂账,全都抗到了自己肩上。那些东西可不会因为你杀了前任就烟消云散,它们只会换个主人,继续啃噬。”
梵恩维顿了顿,忽然问:
“……你杀过很多人吗?”
玛赫也没马上回答,思考了一番后,说道:
“多了去了。血之魔女,不杀人那还叫什么暴怒?”
梵恩维继续追问:
“那……杀完之后,你会后悔吗?”
“后悔?老娘后悔过的事加起来不超过三件,杀人的事从来不在里面。”
梵恩维没回头,只是叹了口气。玛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搭在她肩上,提醒道:
“至少今晚,这里没人会来杀你,也没人会逼你再去杀谁。睡吧,明天还有得你忙的。”
梵恩维没应声。玛赫也没再说话。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声。玛赫的呼吸渐渐平稳,长而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可竼恩维没有。
她睁着眼睛,脑子里却像打开了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闸门,无数画面、声音、血腥味、鸦鸣声、母亲无头的尸体、千寻哭着跑开的背影、观星塔里那具被她亲手洞穿的躯体……轮番轰炸,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拍打着她的神智。她尝试闭眼,尝试数息,尝试把意识沉入最深的冥想状态……却发现,越是想让心静下来,那些东西反而越发清晰、越发狰狞。最终,她放弃了挣扎,开始冥想。
旁白般的低语在她脑海深处响起,像另一个自己在冷眼旁观:
“结束了?不,‘我’,只是把一条锁链换成了另一条更粗、更沉的锁链罢了。从前的你,被仇恨驱使;现在的你,被‘区别只在于——以前你至少还知道自己在恨谁,现在……你连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了。”
她没有反驳。不知过了多久,玛赫忽然动了动,睡梦中下意识往梵恩维这边靠了靠,额头轻轻抵在她后背上,呼吸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血腥。
梵恩维身体微僵,最终却没有推开,她缓缓侧过身,让玛赫的额头抵在自己肩窝。玛赫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胳膊自然而然地搭过来,把她圈进怀里,像抱一只大型抱枕。梵恩维没有挣扎,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玛赫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远古的战鼓,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渐渐地,那些喧嚣的回忆开始退潮,在玛赫温热的怀抱里,在这个满是血腥与暴戾的房间里,梵恩维第一次,在加冕为鸦之魔女的当夜,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梦里没有父母的尸体。也没有千寻哭泣的脸,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正安静地用猩红的眼睛凝视着她。它没有攻击,也没有飞走,只是静静地、沉默地、陪伴般地站在那里。像在说:“欢迎回家,新主人。”梵恩维在梦里轻轻抚摸那只乌鸦。然后彻底沉入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