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眼所见的,是晴朗辽阔的天空。无论看多少次,那抹蓝色总是那么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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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舍弃一切希望,返回盆地之国的途中,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他和往常没什么不同,选择在城外休憩。时间是天气暖和的四月末,他无所事事地卧倒在河边。耳边是潺潺流水,微风带来雪滴花冷冽的芬芳。阳光洒到他身上,烘暖了他的四肢和躯体。
于他而言,夜晚是进食的时刻,因此白天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休息时间。
尽管阳光弄得他头晕目眩的,他也没有想要到不远处的树荫那边。
——因为只有这样,他这个无法做梦的生命才能接近“睡眠”。
他阖上双眼,任由阳光刺痛自己毫无遮蔽的皮肤。
沉溺在春光之中,突然感到肩膀仿佛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这是假寐之时常有的错觉,一般发生在背部或者手臂,类似于虫子爬过的触感。
他无视了肩膀传来的感觉,以安详的姿态沉入悠远的意识之中。
然后面部被粗糙的某物戳了几下。
这种感觉,没错,这是——
干枯的树枝。
身披白色兜帽的陌生人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那树枝离他的脸很近。
因为逆光,他没有看清对方的样貌。
于是他直起身来,低头揉了揉眼睛,没有束缚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滑到了脸庞的两侧。
“你很可疑。”陌生人如此说道。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应该是住在这附近镇子里的人。
他没有回答,径自打量起对方。此人面容稚嫩,五官中带着一丝青涩。除了白色的斗篷,她藏在兜帽下的头发和皮肤也是纯粹的白色。那褪去了一切颜色的模样,就像曾经在某个滨海城市看到过的纯洁的花朵。她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苍白的印象,只有一双眼睛是浅红色……虽然少见但没什么特别的。
要说哪里有违和感,就是她那双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与自己对话的人,没有与他对上视线。反倒是……她头上站着的一只雪白的小鸟正用一双红色的豆豆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说你很可疑。”她重复了一遍。
“还真是抱歉。”他移开了视线,没有再盯着她看。少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明晃晃的打量有些失礼,尤其是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披着白色斗篷的少女越过他走到河岸边,脱掉鞋袜,将双脚浸在河水中。
虽然才四月末,但现在的天气的确很暖和。对常年体温维持在低水平以下的少年来说,这是难得的好天气。不过对于披着斗篷的她而言,应该说闷热吧,因此才会来到河边纳凉。
碰到他这种人,算她今天运气不好。
出乎意料的,少女犹嫌自己不够倒霉似的,竟然和陌生人搭话。
她仍背对着少年,只是随口道:“我的名字是卡利亚,那么你呢?”
无礼的举动刚才已经做过了,继续下去可不好。不能无视她问题。可是他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幸运的是,在流浪的十年间,他学会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
他镇定地回答道:“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就算把名字告诉你,你恐怕也记不住,随便你怎么称呼吧。”
这当然是谎言,他从最初的时候就没能得到“那个”。
“啧……”
卡利亚好像发出了什么不耐烦的动静。
纯白的少女仍背对着他,只是脑袋那只像一颗绒球一样的白鸟将头转到了他的方向。
“你么,就像一只乌鸦。”
少年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发现确实如此。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薄外套,黑色的靴子。连披散在后背的长发也是纯粹的黑色。可以说他整个人就是阴暗的化身。
“噢,谢谢你。”乌鸦还真是可爱的称呼呢,至少比他所预想的要好太多。
“不用谢,埃舍尔(Azur)。”
“什、什么?”
“哪里不对吗?反正埃舍尔和A-zero差不多吧,无名小卒先生。”察觉到他莫名慌乱,卡利亚愉快地扬起唇角。
作为戏弄他的补偿,少女劝道:“如果想去没有人来的地方,我劝你还是躲起来比较好。最近会有很多人到树林里来。”
“等下,你怎么会知道……”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我先回去了。下次见……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卡利亚穿好鞋袜,背上捡来的一筐枯枝离开了。
简直就像是放了一把火之后立刻不负责任地逃跑的人呢。
居然说他“可疑”,这个随便搭话的人才比较奇怪吧。
……这是第一次。
以前从没有过,未来恐怕也不会再有。
因为所谓的“奇迹”,就是指这种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仅仅只会发生一次的事情。
如果是“命运”还有可能被人为织就,可“奇迹”绝不会假手于人。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因为就在刚才,从来没有被任何人期盼过的“毫无价值的存在”,被赋予了“埃舍尔”这个ID。
原因显而易见。
浑身漆黑的少年接近水面,投下了阴沉的倒影。
浑身阴暗的他,身上唯一的亮色就是由“交换”得来的双眼。
澄澈、透亮,令人联想到晴天的愉快的蓝色。
是因为很少照镜子吗?连他自己都忘记了,他的身上有着属于普通人的“痕迹”。
尽管——
他用手按着胸口,那感觉与过去的十年没有不同,自他离开“塔”的那一天起,就一直没有变化。
他的肤色如同久病之人一样病态而苍白,皮肉之下青色的脉络十分清晰,指甲则是天生的黑色。比起人类的手,那更像是某种怪物的爪子。
尽管如此异常,他也毫无疑问有着属于人类的部分。
就在今天,就在不久前,就在刚才,这原本就有的“部分”被赋予了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必需品——“埃舍尔”这个ID。
明明■■没有丝毫变化,血液的流动和呼吸却变得急促起来。停滞已久的身躯,如同染上了不知名的疾病一样在一瞬间被唤醒……
“埃舍尔、埃舍尔、埃舍尔……”少年仿佛梦呓一般重复着这个发音,“怎么办……这种感觉……”他仰面躺在地上,手背挨着双眼,明明想要克制,眼泪却不断溢出。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在舍弃一切希望,返回永眠之国的途中,少年邂逅了卡利亚。
于是,这个无法做梦的生命开始了人生中的第二次流泪。
‖
卡利亚哼着不知名的旋律回到了镇子上。她头上的鸟儿也发出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在应和她的歌。
她难得地融入了临近节日的气氛之中。
不过比起纯粹的喜悦,这更像是恶作剧成功的那种快乐。
卡利亚的家就在小镇边缘,离那片森林很近。这个名为浦鲁克的镇子虽然历史悠久,但规模并不算大。凡是在这个镇子里出生、成长的人,大家互相之间多多少少都能认个脸熟。
然而卡利亚是例外。
虽然她从婴儿时期开始就在这镇子中生活,但是直到一年前,她都没能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周围的一切。
准确地说,直到一年前,她这个天生的眼盲症患者才获得了“视力”。
身为炼金术师的父亲,在一年前为她制作了能够与她的大脑产生交感的人造生命体。以鸟的眼睛代替自己的眼睛,将鸟眼接收到的信息投射到卡利亚的脑子里。
人造生命只是用来辅助人类的工具,它的作用仅限于拓展人类本身就有的能力。原本一个人伸手也够不到的地方,人造生命能够补足的部分也就是让人踮起脚尖的那种程度。
卡利亚能通过人造生命获取她原本没有的“视觉”,完全归功于她自己的签名魔法。
她的能力是[Sentiment Trade],能够察觉别人微妙的情绪。
[Sentiment Trade]是在使用者和被使用者的意识之间构造的通路。因为受到肉体相互之间的排异,即使有了这条通路,链条之中的内容物也不能通过通路流到卡利亚这边。因此她只能辨别周围人的情绪,而不会受到对方情绪的影响。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除了能稍微提高沟通效率之外,没有别的用处。
这个能力在偶然中被作为炼金术师的父亲看中,然后为她制作出了能够与其协作的人造生命体。
那正是一直窝在她脑袋上的白鸟。
浑身雪白的绒毛,只有一双眼睛是鲜艳的红色。和卡利亚这个身患白化病的主人十分相配。
然而……产生了谬误。
即使获得了视觉……
不如说,正因为获得了视觉,所以才会产生谬误。
能看到的东西越多,心中的不安感也逐渐滋生。
得到了视力之后,卡利亚才了解到一个事实:只要“注视”着对方,就会被对方注意到。
过去积累的经验,对于获得了“视觉”的她而言,成为了一种妨碍。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讨厌起了自己的故乡。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仅仅是因为熟悉而已。
在河边碰见那个明显格格不入的人时,她久违地感到了不必讨厌某物的放松。
环境陌生,周围也没有熟人,陌生的他正毫无防备地睡大觉。虽然没有搭话的时机,但她可以自行创造。
于是她没有将拾起的枯枝放进背篓,而是蹲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肩膀。尽管不太顺利,但她鼓起勇气坚持下来了。
而后,那一抹蓝色——
卡利亚获得“眼睛”之后,初次被视觉情报震撼,是抬头看见那遥不可及的天空。
明明一直存在,却那么遥远、辽阔,而且没有气味,也无法触碰,呈现给世人的,只有无垠的光辉。
她很喜欢天空的蓝色。在晴朗的日子里,毫无阴霾的蓝色。
在眼前只有一片黑暗的过去,她所知的蓝色只有来自纸面的经验,即那是代表着“忧郁”的颜色。
直到自己“亲眼”确认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当她仰望天空之时,每次都会被深深吸引。
令人愉快,令人喜悦,令人微笑。
这份心情,倘若要用语言表述出来,没错——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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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那个人是特别的。
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