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少年没有再碰见过卡利亚。
就像她说的那样,人们确实频繁地到林子里来。有时候是拾取树枝,有时候是摘取野果,有时候是采集鲜花。他就像一只乌鸦一样躲在树上注视着一切。
少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镇子上的人似乎是为了给什么做准备。
以前的他除了自己的目的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挂念的事物。然而只是跟那女孩见了一面,他就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以前“从不存在”的孤独,变得难以忍受。
聆听着风带来的喧闹,就像听着一首热闹的歌。在普遍的热烈之中,他更容易察觉自己陷入的不幸。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离开。
因为如果留在这里,说不定会再次遇到她。
他在夜间不再进食,白天也不再休憩。一整天的时间里,只用来做一件事。他就这么躲在森林的荫庇下,等待着那个只见过一面的人。
在几乎停滞的时间里,他就像在树上歇脚的乌鸦一样,一动不动。
不可思议的是,只是想到有这么一个可以让他等待的对象,他就感觉流逝的时间是有意义的。——这个事实让他稍感欣慰。
终于在新的一天,那女孩迎着晨光出现了。
那时太阳刚刚越过地平线,透过尚未消散的薄雾洒下几缕金光。卡利亚穿着一袭天蓝色的连衣裙,按习惯在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雪白的鸟儿就像一颗绒球一样窝在她的脑袋上。随着她的走动,缝着金色亮片的裙摆忽闪忽闪,就像缀满星光的蓝天。等她走近之后,能看出那身纯白的斗篷并不是初次见到的那样朴素,上面全是用蕾丝织就的复杂花纹。
即使是不谙世事的少年,也看得出她明显用心打扮了一番。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就像一只扑棱棱的黑鸟。
“……嗬,什么啊,吓我一跳。”卡利亚动作很大地向后仰了一下,头上那只鸟勉强用爪子抓着蕾丝才没掉。
“啊,抱歉,看到你之后我不经思考就下来了。”
“……哼,是你啊。”卡利亚的上半脸被兜帽边缘垂下的蕾丝遮掩,不过她的脸色倒是显而易见。因为她头上的白鸟正用与体型不符的犀利眼神盯着他,给人一种专注的感觉。
“今天不是五朔节吗?你怎么还是孤零零地待在这种地方……难道说,你没有朋友吗?”卡利亚非常做作地捂住嘴,像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话也说得出口。
“是啊,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说得没错。”少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苦笑。
实际上他所匮乏的东西远远不止亲戚、朋友、同行者这类,但是说出来会显得更加凄惨,所以他闭口不提。
“……既然如此,看在你也算客人的份上,就稍微招待你一下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卡利亚轻轻地晃了晃她拎在手上的篮子。
于是他们在河岸边席地而坐。
卡利亚似乎很想找个人抱怨什么,一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
“说实话,我很理解大家的兴奋,不过多少也该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吧?”卡利亚提起稍早一点时间的经历:“大早上就开始挨家挨户地唱歌,吵得我根本睡不下去。‘今天可是五朔节’……就算是有这种理由我也不能原谅……好吧,也没必要太过耿耿于怀。不过可别想着从有起床气的人这边得到奖励。——于是,我就把原本要送给他们的打赏都带走了……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恰恰是最大的甜头——美味的香肠、培根和烤牛肉……”
“唔?”卡利亚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因为得意而扬起的嘴角瞬间凝固。
里面只有朴素的蔬菜沙拉三明治、葡萄干曲奇和看起来有点不妙的果汁。
别说烤牛肉了,连半点肉腥味也闻不着。
“……这、这毫无梦想的三明治是……?”白鸟歪了歪头,卡利亚不可置信地盯着篮子里的东西。
虚无地瞪了几秒之后,她接受了现实。
“啧,一看就是罗斯的东西……虽然说是要抑制野性,但是有必要吃全素吗?!”卡利亚拿起一块三明治,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毫无疑问,目前的状况完全是她的错,是她早上起来拿错了篮子。
“那个……”少年犹犹豫豫的样子显得有些懦弱。因为卡利亚看起来怨念很重,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噢,你也吃吧,不用客气……虽然这些作为节日的食物而言有些太寒酸了……”幸好对她来说,似乎只要有人能听到她的抱怨就够了。
“完全没有,我很感谢……吃了……”少年很珍惜似的,用双手捧着三明治,然后按照卡利亚的样子咬了一大口。
“这是……蔬菜吗?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呢。”
“什么?”白鸟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不是切成细丝的海带吗?虽然我知道他喜欢海鲜,但是没想到连海带也要做成三明治……”她一边说一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你的意思是,这是海产?”少年感到难以置信。
“嗯?”卡利亚这语气是在反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
“啊哈……这么说来,大海应该已经恢复了……虽然之前有在远处看过,但是我对那地方的印象还停留在很久之前呢。”
他有些局促。卡利亚不是从对方五官的微小差异中看出来的,她只是对人的情绪很敏感。
他有想要倾诉的事。
她有感到好奇的事。
“咳咳,怎么说你也吃了我的东西。我不会向你索要报酬,但是,至少,就像在节日里常见的卖艺人一样,为我讲一个故事吧。”蕾丝下面藏着卡利亚眯起单眼的狡猾模样。
无论是有趣的故事,还是无聊的故事,其中一定包含着讲述者的倾向。
也就是说,有想袒露的事物,有想传达给别人的东西。
“你就讲一个,配得上这份三明治的故事好了。”卡利亚摆摆手,“就算是很无聊的事情也无所谓,反正罗斯的东西也就这种程度而已。”
少年先是惊讶,然后露出了毫无负担的笑容。
他思索片刻,开始讲述起某位公主的故事。
如同世人所熟知的公主一样,她出身高贵、姿容昳丽……这种一目了然的优势不必多言,更重要的是她心地善良、乖巧懂事。
尽管父母双亡,但她还有两位哥哥。所以她只是公主殿下,不会成为女王。
因此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只是被人爱护的立场。
她的身上没有责任,也没有野心。唯一的心愿只是想和心爱的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
结果连这个愿望也很难实现。
大哥因为继承权的争议离开了故乡(故国)。
二哥因为与生俱来的使命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那也无所谓,她只要能在两人周围以妹妹的身份声援,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况且,她并不是孤身一人,公主身侧还有朋友。
尽管根基不同,但她们的确是相互了解、相互依赖、共同生活、共同成长的关系。
这么说来,应该称其为挚友吧。
只是那位朋友和公主不一样,是肩负命运的存在。
总有一天她会离开,迎接被赋予的命运。
——至少身为预言者兼国王的二哥是这么说的。
既然是他说出口的话,那就一定不会出错。
尽管很悲伤,但公主没有陷入不幸之中。因为两人许下了约定:就算分开了,也总有一天会重聚。
于是在离别之际,她们能满怀希望地笑着告别。
在朋友离开之后,“梦境”悄然而至。
那个国家的人们在睡眠中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怪物。
准确的来说,如果醒来,大家就不得不作为怪物开始活动。
人们作为“人”的时间已然停滞。
王国在事实上沦陷了。
知晓一切的王为了赎罪以身殉国。
王国中唯一醒着的人,只剩下公主。
这是因为“梦”以卵的形式在她体内蛰伏。
即使身为公主,她原本也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只是她与身负命运之人有了交集,那么就有可能成为契机。
因此,她被梦之卵选作苗床。
醒着也无所谓,活着也无所谓,死了(变质)也无所谓。
没有人会因此怨恨她,没有人会因此斥责她,没有人对她有所期待。
公主原本就是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她当然也可以进入睡眠。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做美梦吧。
对她而言,世界是美好的。因为公主一直以来都被人爱护着,一直以来都过着毫无痛苦的生活,一直以来都沉溺在幸福之中。
毕竟,公主就是这么被养育的。
如果是美梦的话,孕育出来的一定也是美好的事物。
……至少,不会是比[ ]还要更糟糕的存在。
然而,那之后的事情,就连知晓一切的王也无法想象。
面对死寂的现实,公主没有躲进梦里。
如果大家醒来会变成怪物的话,就一直沉睡下去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公主将覆盖全国的结界改写,彻底封闭了王国。
原本只有防御功能的结界,变成了维系夜与梦的摇篮。
于是自梦境降临之后,永恒的夜晚也降临了。
在结界内部除了安详的睡眠之外,拒绝一切活动。
大家没有变成怪物,只是睡着了而已。
——只除了一个人。
为了守护这永夜之国,公主必须维持清醒。
为此,她独自一人化身不老不死的怪物,永远……
古老的王国陷入停滞(沉睡),唯独公主时至今日仍不得安眠,不得救赎。
“……怎么样,是个很煞风景的故事吧。”
“煞风景是次要的,这故事不管是开头还是过程都很含糊啊。”卡利亚评论道:“而且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对吧。”少年赞同地点点头,就像找到同伴一样愉快地笑了。
这好像是那张脸头一回“放晴”。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故事?”即使结局不好,也让他这么念念不忘……还是说,正因为结局不好,所以才让他念念不忘?
“说不上喜欢,只是很可惜。”少年沉吟道:“公主仅仅存在着,就维系着周围人的幸福。但是,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她本身的愿望。这一点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忽略。”
没错,他无法接受,也无法原谅那种过分的结局。
这份悔恨是他踏上旅途的原动力。
“仅仅存在着,就让周围感到幸福……这不是像太阳一样吗?”
“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呢。”虽说太阳什么的有些太过讽刺,让人连笑都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