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约会’是什么?本来以为是‘棕梏树的果实’,但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管是它在对话中的成分,还是大家听到这个词的反应,明显跟我知道的不是一回事,所以我就直接问了。”
离开艾安西的家后,少年冷不丁地开口。
“——”
卡利亚停在原地,浑身僵硬,头顶上的白鸟抖了抖。
“就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活动啦。一起在街上闲逛,一起去餐厅吃饭,一起打发时间……之类的?”显然她对这种事情也不太了解。
“原来是这样。”少年沉吟道:“看样子不是孤身一人能完成的活动。这么说来,你需要至少一个同伴,也就是……我?”说到这里,他感到很不严谨,主要是缺乏自信,于是连忙找补了一下:“我只是刚好出现在你面前,所以比较方便而已。你当然也可以和别的什么人约会,我说的没错吧?”
听了这严谨的说辞,卡利亚恼羞成怒:“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对不起?”少年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谨慎了,没想到好像还是惹到她生气。
卡利亚一边冷笑一边表示:“没关系。”
不过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下一瞬就陷入某种思绪之中。
少年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觉得很抱歉——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卡利亚的自尊心不允许她随便糊弄过去。获取太多原本没办法了解,或者说不需要了解的信息,就会导致这样的后果。她必须背起擅自窥视他人内心的责任。
“实际上,约会的对象不是能随便选择的,而且还是第一次,怎么也得慎重考虑一下吧。我之所以说要和你去约会,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见她迟迟没有说下去,少年愈发感到好奇。
“大概是因为,我把你当成了朋友。”
“……”
“虽然我们只见过几面,认识的时间也不长,但是总觉得很合得来。可能是因为你一直在认真地听我说话吧。”
“……”
“这么说来,岂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一直乐在其中嘛……所以说就算只是我自作多情也无所谓,这就是我做的决定。”
“……”
“你倒是说些什么啊!”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卡利亚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对你负责的。没错,就以‘埃舍尔’这个名字起誓。”回过神来的少年这么回答。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都出乎意料的郑重,蓝色的双眼中倒映着白色少女的身影。
“为、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刚才对你说的话里面完全没有什么需要负责之类的要素在吧?”
“因为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我就一定要遵守和你的约定。所以说,不能像以前一样被你牵着走了呢。”
“什么意思?”卡利亚的脸颊不知何时染上了红晕。这种健康的脸色头一回出现在她脸上,因此即使面部发热,她也没有察觉。
“那么接下来,我们去约会吧。”少年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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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年和白衣少女相伴而行。
卡利亚已经宕机,白鸟虽然维持着正常运作,但是对外界毫无反应。所以只能由不了解此地的埃舍尔牵着她走。
他们现在进行的是“一起在街上闲逛”的步骤。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提前计划好路线,唯一的限制是在“街上”,两人就像随波逐流的水母一样四处漫游。
大概是因为正值五朔节,街上非常热闹,到处都是吹吹打打的卖艺人、大声吆喝的小摊贩。不过为数最多的,是结伴而行的年轻人。埃舍尔和卡利亚很好地融入了进去,成为这热闹景象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一黑一白的两人还是很显眼。尤其是白色的卡利亚,毕竟她在浦鲁克也算是个人物。因为她的皮肤对阳光很脆弱,出门必定会披着遮光的斗篷,大家只要从远处一看就认得出是她了。不过她得到的可不是“小白帽”之类可爱的外号,而是与她更为相称的——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卡利亚就经常因为异于常人的外貌受到排挤。没由来的恶意铺天盖地,不健全的肉体催生自卑。即使她的家人有意保护她,也难免会有疏漏的时候。
附近的小孩只要看到没有大人在旁边,就会向她扔石头,即使她只是在自己家的庭院里玩耍。扔石头也就算了,反正很少有扔中的时候。只是随口嘲笑几句、口出恶言也罢,她也不是不能反驳。就为了这点小事让家人伤心也不值得,而且去上学的罗斯说不定会更加难以自处,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吧。
如果到此为止,她还能维持“好孩子”的样貌。
只是她后来才意识到,那并不是真正的宽容,不过是懦弱而已。
之后坏孩子们变本加厉,她的内心也不断积累着愤怒。
直到衣领被人塞了一把虫子的那天,卡利亚忍不下去了。
那之后发生的事情,用容易理解的比喻来说就是台风。
因为没有视力,她只能以自身为风眼,同时向四面八方发动攻击。
不断郁结于心的愤怒最终发酵成了怨恨,怨恨又借由魔力去煽动元素之灵,最终酝酿出类似风暴的魔法。
万幸的是,她的魔法只有外形与天灾相似,威力远不能及。她制作出的“风暴”远没有能把人吹上天的程度,最多也就是将周围地面的石块、树枝之类的东西卷起来,不过这用来对付小孩子也足够了。
身处风眼的她只听见呼呼作响的风中传来坏孩子们鬼哭狼嚎的声音。听见那令人愉快的叫声,她知道这就是正确的“回礼”。
在那天之后,卡利亚就“变质”了。
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我行我素的人。即使有人排斥她,讨厌她,她也不会再暗自伤心。“因为那完全是他们的错。”——她产生了这样的意识。
既然有人犯了错,就必须得予以纠正,她的反击是正确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正义。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情就是,得控制纠正的力道。
第一次的时候因为没办法克制愤怒,做的过分了点,最后还得去上门道歉,太丢脸了。幸好那些吃到了教训的家伙们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于是她终于能发自内心的原谅他们。
附近的孩子们能够老老实实的度日,养成谦逊有礼的性格,都得感谢卡利亚是一个如此宽容的人不是吗?
在那件事之后,她似乎在同龄的小孩当中流传起了非常恶劣的名声。
真好,大家开始害怕她了。比起单方面的讨厌(恶意),还是这种感情比较好。这样一来,相互之间也知道了正确对待彼此的方式。
看不惯卡利亚的人终于学会了自行远离。
而卡利亚也学会了以真心的笑容向邻居们打招呼,可惜的是她往往不能得到相同的回应。大家对她的态度太恭敬了。
当然了,直到一年前,她还没有独自外出的能力。
直到一年前,大家都是安全的。
直到一年前,白色■■获得了视力。
时至今日,当卡利亚走在街上,记得那件事的人仍然下意识地躲着她。
听说大家都变成好孩子了呢,能够如此成长真是值得高兴啊。她原本还坚信那些孩子长大之后会变成安稳社会所不需要的废料呢,有机会真想亲眼见见,确认一下呢……可惜的是,那些孩子明明都住在她家附近,恰巧碰到的概率应该会很高,可她却一次也没有碰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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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一黑一白结伴而行的两人在某些人眼中尤其显眼,已经到了刺眼的地步。那难以言喻的光景,让深刻了解其中一人的他们目瞪口呆。
“喂喂喂,那是什么?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除了那家伙,还有谁会把自己遮那么严实啊?”
“她为什么要抓着别人的手走在街上?那个人是被威胁了吗?”
“我大胆假设一下,有没有可能,是……恋——”
“就算是开玩笑也别说这种话!那个白色魔女……”
“闭嘴!你不要命啦?”
“那什么,虽然被斗篷遮住了半张脸,但是她的嘴巴看起来是在微笑吧?”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某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哈哈,可能是我早上不小心撞到头了,所以才会出现那种幻觉。”
“原来是这样……其实我从刚才开始也感觉头有点晕,可能是中暑了。”
“我倒是觉得浑身恶寒,就像掉进了冰窟一样。”
“……”
“……我还是回家休息一下吧。”
“看来我们想到同一件事了呢。”
“那就这么办吧……晚上……晚上还要去跳舞吗?”
“……算了吧,我可不想做噩梦。”
于是乎,在埃舍尔和卡利亚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场约会的目击者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方式逃离了现场。卡利亚避免了被熟人碰到而陷入羞耻的处境,同行的埃舍尔则成为了被人们所同情的对象。
闲逛的两人都没有察觉这种无关要紧的小事,这场约会得以顺利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