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次经过梅尔蛋糕店时，卡利亚总算回过神来。她饿了。
梅尔是浦鲁克最古老也是规模最大的蛋糕店。有人说，这片土地原本只是无人涉足的荒野，直到某人在这里开了一家蛋糕店。于是被甜味吸引的人们就像蜜蜂一样聚集，并且在这里筑巢，最终形成这个名为浦鲁克的聚落。
这个传说虽然很夸张，但绝非言过其实。在缺乏甜味的时代能将其作为平价商品售卖的那个人，一定是一位了不起的慈善家。何况梅尔的产品一直保持着优秀的品质，从不让人失望。
闻到从蛋糕店里飘出来的熟悉而馋人的香气，卡利亚惊觉自己似乎被拉着在同一个地方徘徊了很久，久到她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幸好在这热闹的大街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细小的声响。
埃舍尔突然开口：“要去餐厅吃饭了吗？”
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才对啊！
“咳咳，你是饿了吗？”
埃舍尔解释道：“我想是时候到约会的第二阶段了。从某个时刻开始，街上的人逐渐变少……好像不是，只是我注意到来往的人手上开始出现食物。然后我就在想，是不是已经到了该吃饭的时间。”
卡利亚头上的白鸟扫视四周，发现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怪不得她觉得肚子空空呢，原来已经到响午了。
“还真是，已经该吃饭了。”
“那么，去餐厅吧。不过具体地点还是由你来决定比较好，毕竟我对这个地方真的不了解。”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我什么都能吃。”虽然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品尝过，但是进食和消化的机能没有因此废弃。
“那要不要来一块蛋糕？”卡利亚指了指旁边的梅尔蛋糕店。
“可是那个地方，看起来不像是餐厅的样子？”
“为什么要执着于餐厅？只要能填饱肚子的话哪里都行吧？”
“原来是这样……”少年自言自语：“关键是‘在一起’，而不是地点吗？”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按你说的做吧。不用担心，我吃什么都无所谓。”
“……”卡利亚突然发现最近想发火的频率变高了。
“那我去买蛋糕。那边人太挤了，你别跟过来。”她没等到回答就转身离开。
于是埃舍尔就在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的心情好像很不好，为什么？由我来是不行的吗？毕竟我只是刚好在场的、方便的对象吗？果然，我什么都……”少年思考着这些事情，脸色越来越沉郁。
等卡利亚带着蛋糕回来，他仍沉浸在思绪之中，维持着阴沉的脸色。
“怎么了？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卡利亚用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没有。”埃舍尔注意到她的脸色又变好了。她还真是跟六月的天气一样变幻难测。
“我进到店里才发现身上的钱不太够，只能买一块最便宜的蜂蜜蛋糕。我们分着吃吧。”卡利亚一边说一边将纸袋子里的蛋糕掏出来掰成两半，然后将其中一块递给他。
埃舍尔原本想拒绝，但是她的手已经伸到面前，于是只能顺从她的好意。
那是一块最纯粹的蛋糕，既没有抹奶油，也没有夹着水果或果干，有的只是松软的口感，并且不断散发着蜂蜜特有的甜味。
“这、这个味道……”
“怎么了？难道对外地人来说这个其实很难吃吗？”
“完全不是。”虽然他对好不好吃之类的没办法评价，但是这个绝对称不上难吃。
“感觉很神奇。明明之前没吃过，但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不对，有一种很怀念的感觉。”
“嗯嗯，我懂。”卡利亚深有同感：“就是那种家的味道，既朴素又普通。不过这种甜味就是梅尔最初也最了不起的味道。”
“唔……”人原来会怀念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吗？
“这种小事别想得太复杂。我姑且先问一下，你身上有带钱吗？”
“没有，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这幅理直气壮的样子，难道你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吗？啊，算了算了，我本来就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可要是没钱的话，这样子逛下去也没什么好玩的吧？”
“这可不行，最后不是还得‘一起打发时间’吗？放心，我一定会奉陪到底。”
卡利亚默默叹了一口气，之前隐隐约约察觉到的违和感总算有了答案。
他只是在按照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行动而已，完全没有自己的好恶。
“我说，如果你不想和我约会，就直接拒绝就好了。我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埃舍尔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没料到会听见这种话。
“在街上闲逛、去餐厅吃饭、打发时间之类的事情，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做吧？需要同伴是因为，如果有合得来的人和自己一起做那种事，那么两个人都能享受愉快的时间，美好的回忆就会变成两倍。可是你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无所谓，那么一个人待在森林里也是一样的吧？”
“我做错了吗？”
“对啊，错的离谱，你根本没有在享受。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就算是自作多情也无所谓，因为那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可是你呢？一副信誓旦旦说要负起责任的样子，结果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什么都不会变。你明明就在旁边，却一点也没有吐露自己的偏好。我简直就是在跟一个木头人约会嘛。”
“呃……结果变成这样子了，对不起。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做这种事……这不是借口。我不是故意抑制自己的喜好，而是真的没有可以说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基本上都没有体验过，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恶可言。”
啊，这个人在说实话。一察觉到这个事实，卡利亚的气势就变弱了。
什么也没有体验过的话，不就什么都不懂吗？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不食人间烟火也总得有个度吧？
“而且你说错了一点。一个人待在森林里可不一样，因为森林里没有你。”
“别、不是、为什么老是这样……”卡利亚的唇角抽搐了几下，幸好这种细枝末节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那天见面之后，我一直在等你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可等的感觉很好。再次见到你之后，才知道你在旁边的感觉更好，我想这就是‘在一起’的意义。所以说，”埃舍尔微笑道：“其实我一直都在享受。”
“啧，可恶。”卡利亚低声呢喃，不断重复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咳咳，”她冷静下来之后，镇定道：“这么说，应该道歉的人是我吧。对不起，其实我才是糟糕的那个。明明一点也不了解你，却随便对你发火。”
白色魔女主动道歉的样子还真是旷世奇景，认识她的人要是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吓得夜不能寐吧。
“不是，我完全不觉得你有糟糕的地方，能诚实地发火也是很好的品质。多亏了这样，我们才能把话说开不是吗？所以说，不用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那么，你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看到埃舍尔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卡利亚内心的小恶魔又开始蠢蠢欲动。何况刚才被他的话弄得那么动摇，必须得报复一下才行。
“我接受，真心接受了。”埃舍尔只能这么回答。
于是这次单方面的争执就这么圆满结束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逛下去吗？”
“不要，我已经累了。”卡利亚断然拒绝。
“找个可以坐下来休息的地方……我们没钱啊。”
“啊啊，这可真是……现实……”
“没有什么可以去的地方吗？”
“这种时候我只想回家。”卡利亚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发现可行性很高。
罗斯今天也在守门，因为把篮子给他了所以中午也没必要回家吃饭……总觉得稍微有点抱歉呢，虽然只有一丁点。爸爸和妈妈一大早就出门了，按那两人的性格，估计直到明天早上都不会回来吧。这么说，现在家里应该没有人。
卡利亚最终得出结论：“去我家吧。”
埃舍尔基本上什么都会同意，况且他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们脱离喧闹的人群，往小镇边缘的方向走去。两人走着走着就开始闲聊。
“你的白鸟不需要喂食吗？”
“它能吃的东西只有我的魔力，可以说，它无时无刻不在进食。”
“世界上还有这种生物啊。它们到底是怎么在没有魔力来源的自然界里活下去的呢？”
“它只是用炼金术制作出来的人造生命，自然界当然不会孕育出这种生物。”
“难道说，它的食性是特地被设计成这样子的？”埃舍尔是在问：有什么需要这样做的理由吗？
“非要我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吗？”卡利亚长舒一口气，最后还是回答了，“进食和排泄是相对存在的，进食必然会导致排泄。鸟的肠道可是短得不得了，你倒是想想它平常会待在哪里啊。”
“这理由真是无法反驳。”埃舍尔点点头表示理解，评价道：“可是这种残缺的生物，实在很难称之为生命。”
“确实如此，虽然名字叫做‘人造生命’，但它们实际上只是徒有智慧，没有心灵的工具而已。”
智慧可以积累，感情可以积累。可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心灵，那么积累下来的事物还有意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