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自己家附近时，卡利亚鬼鬼祟祟地看向不远处的艾安西裁缝店，发现那边仍然维持着关门的状态。于是她光明正大地带着陌生黑衣男进了自己家。
家里面果然谁也不在。卡利亚看了一下时钟，估计距太阳下山还有六七个小时。直到那个时候为止，罗斯应该都不会回家。不过还是得谨慎一点，五个小时之后就得让埃舍尔离开。必须尽量避免他们碰面，毕竟她可没办法保证罗斯会以对待客人的方式接待埃舍尔。
而且看到她把埃舍尔带回家，罗斯可能会唠叨一整天，不，肯定会唠叨好几天。然后爸爸妈妈也会知道这件事，接下来的几个月都别想清净。好几年之后，大家围着冬日的壁炉，一边喝着热红酒一边怀念旧日时光，不知怎么的这件事被翻出来，于是又将她调侃一顿。
“哎呀，这孩子青春期的时候真是有够叛逆的。”
呃啊，这样的未来只是稍微想一下都感觉一片漆黑，比她目不能视的时候还要可怕百倍。
所以说，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好了，那么接下来——
“总算能脱掉这碍事的玩意儿了。”
卡利亚一进门就把穿了大半天的斗篷脱掉，随手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在这过程之中，白鸟以难以置信的灵巧动作完成了换位，从硌手的蕾丝落到柔软的发丝上也不过三秒。
卡利亚让客人随便找一张椅子坐下，然后进入厨房，将早上做好的柠檬水从石制冰箱中取出。
在她准备杯子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这是什么？罗斯给我留的……不对，是新做的吗？”
刷了酱料后经过烘烤和烟熏火燎，外壳被烤成焦红色，最后切成小块的烤肋排在盘子里能堆出小尖，这个分量大概能衡量出来自哥哥的爱有多么沉重。由卡利亚独自享用肯定是吃不完的，幸好家里来了一位客人。
……真是可惜，就连这件事情也得保密。不然罗斯的反应一定会很有意思。
在原地惋惜了数秒后，卡利亚找出一块长棍面包，斜着切了几片并将剩下的部分放回原处。又翻出黄油和奶酪，和切好的面包片摆到一个盘子里。
将柠檬水、面包和烤肋排全都端上餐桌，全程也不过十分钟。卡利亚将一直规规矩矩坐在客厅的埃舍尔叫了过来。两人各自清洁了双手，然后在桌子的两侧落座。
长方形的餐桌对着一扇落地窗，透过玻璃能看到院子里的景象。不过他们家种的是在墙壁上攀缘的蔷薇，从屋子里往外看顶多能看到一片浓绿的草地。
尽管外面没什么可看的，但是采光很好，能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在这张桌子上吃到的食物也会显得更加美味。
因为烤肋排和面包片都能用手抓着吃，所以卡利亚准备的餐具就只有用来装柠檬水的杯子。
“中午根本没吃上什么东西，你也饿了吧？不用客气，尽管吃吧。”
原本想再说一句“不够还有”，但是看着少年瘦弱的身躯，她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在埃舍尔伸手拿面包的时候，卡利亚头一回注意到了他异于常人的地方。
“等一下，你的手……不对，你的指甲是怎么回事？”
漆黑而尖利的指甲，让他那本就瘦骨嶙峋的手掌显得更加骇人。
“这是天生的。”
少年的回答简短而冷淡。看来他真的很不想让人探究这个问题。
“噢，我还以为是某种时尚呢。听说大城市里的人会将指甲染成鲜艳的颜色。不过你的黑色也很不错，和你非常相配喔。而且还是天生的，到了城里岂不是让人羡慕死了？”卡利亚若无其事地说了这一连串的话，她感到自己很虚伪。
明明心里好奇得要命，偏偏什么也问不出口。她也知道，不管是什么人，内心都有不能涉足的领域。
“时尚什么的我不太懂。”
“我想也是啦。与其去想那些不懂的事情，不如多吃几口。”卡利亚抓起一片面包就往嘴里塞，防止自己说出更多多余的话。
“你一点也不在乎吗？”
被面包撑得脸颊鼓起的卡利亚不明所以地抬眼他。
“这幅模样，连我自己也很讨厌。”少年低垂着头，蓝色的双眼被阴影掩藏。
白鸟注视着正前方，卡利亚上下打量着他那病态惨白的皮肤，这个肤色让他看起来比自己这个遗传病患者还更不健康。还有少年那因为高挑而更显消瘦的身材，只能庆幸他还没到走几步就会倒在地上程度。
在卡利亚看来，他身上能被称为缺点的地方也就这两处。
不，这也算不上缺点。他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瘦弱而阴沉，就像从悲剧故事里走出来的反角一样。因为和他的气质太符合了，反而很有韵味。
“与其说不在乎……”卡利亚给自己灌了一杯柠檬水，总算把嘴里的面包咽了下去。“倒不如说你明明长着一张好脸，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满意？你真的有好好照过镜子吗？”
“不是脸好不好的问题……主要是，普通人不会长着这种指甲吧？”少年小心翼翼地透露出自己的缺陷。
“什么？”听了他的话，卡利亚气笑了，“搞半天就因为一个指甲的颜色想这么多有的没的。”
她抓起一绺白色的头发，“那你觉得普通人会长出这种发色？”又指了指红色的双眼，“会长着这样的眼睛？”
“红色的眼睛确实……”
“呵呵，所以你是自认为异类，因此才会和我这个‘同伴’搞好关系是吗？”卡利亚的笑容已经到了狰狞的程度。
“不，你的眼睛虽然和那个很像，但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因为不管外貌怎么特别，你也只是一个患病的普通人。人们能够同情，也能够理解患病的人。可是我根本没有病症，所以才会是异类，才会是异常。正如兔子会长出长耳朵，鸟儿会长出羽翼，而我……”
少年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那漆黑的色泽如往常一样对他嘲笑。“我无论如何也跟‘普通’相距甚远，就算再怎么想要接近‘普通’的那边，也始终没办法触及。这个指甲就是证据。”
“你想说你是脱离常识的超越者吗？”
“也可以这么说，但更为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被常世所排斥的异常者’。”
呜哇，根本没办法说下去了。不过这可不是认输，只是暂时没想出来能够反驳他的话罢了。说到底他从头到尾都死死瞒着只有自己了解的状况，随便反驳只会落入似是而非的陷阱。太狡猾了，这样一来不是只有他从一开始就持有优势吗？
卡利亚悲愤、沉默，然后大口嚼起了烤肋排。
吃饱喝足之后，她还是没能想到足以驳倒他的论证。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她想到了一个挺不错的主意。
“既然这么讨厌自己的指甲，干脆眼不见为净好了。”
于是卡利亚翻出一副老旧的手套。这是罗斯好几年前的物品，当时的他还是一个匀称、清秀、细腻的少年。
回忆起那个时期的罗斯，卡利亚不禁悲从中来。没能亲眼看见当年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所有未婚女子，成功夺取“五月女王”之冠冕的罗斯，真是一生的悔恨。
没错，最开始就只是为了找一副合适的手套而已。
理所当然的，翻出过去的手套，同时也会翻出过去的衣物。倒不如说，在那个堆满旧衣服的箱子里，只翻出一副手套才是不合理的事。
“哼唔，难得找到这么多衣服，不试试不是太可惜了吗？”
就因为这句话，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埃舍尔的换装秀。卡利亚充当唯一的观众，坐在客厅里等他登场。
因为不会吹口哨，她让头上的白鸟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以作替代。
“好好好，虽然原本的黑色就很合适，但是别的颜色更让人耳目一新啊！”
卡利亚一边鼓掌一边夸，如果手边有鲜花的话说不定会抛过去。埃舍尔则非常配合，就算每次从换衣服的房间里出来都能挨一顿猛夸，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羞涩……只是走路的动作太僵硬了。
罗斯少年期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还算合身，唯一的缺点就是略显宽松。
试完所有的衣服之后，因为埃舍尔没办法作出决定，因此由卡利亚这个观众选出最能体现出他魅力的一套。
结果卡利亚最后选出一套普通的轻装，没有配什么配饰。毕竟没有什么能比少年人的朝气更为美丽。硬要说的话，能够与之相配的，就只有……
趁他去换衣服的间隙，卡利亚迅速溜出客厅，去外面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粉色蔷薇回来。
等埃舍尔从房间里出来，就看到卡利亚叼着蔷薇，一边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一边口齿不清地发出邀请：“美好的人儿，能请你跳一支舞吗？”
埃舍尔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身处梦境的不真实感。
“你这样一点反应也不给，对女士太失礼了。”在他发愣期间，卡利亚用回形针把折去花梗的蔷薇别到他的胸口处。
“怎么样？要和我跳舞吗？”她又问了一遍。
结果两人都忘了一开始要找的手套。
“乐意至极。”埃舍尔将惨白、冰冷、怪异的手放了上去。
而后——
“你会跳舞吗？”
“完全不会。”
“我记得有一种舞好像是这样的。”卡利亚提起天蓝色的裙摆，露出穿着鹿皮靴的双脚。然后开始扭动小腿，裙摆也在两只手的控制下不断摇晃。
“这不是一个人也能跳吗？完全不需要我了啊。”
“还真是。”卡利亚停了下来，她觉得一边低头注意脚上的动作一边晃着裙摆挺傻里傻气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声欢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