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了事件的三人对自己的来历和目的三缄其口。与其说不愿意透露,更像是字面意思上的没办法开口。估计是被幕后黑手下了什么暗示。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两件重要的事。
其一,他们使用的药剂出自绿篱魔女之手。
这个不常见的名字,曾经在霍尔特的林海出现过。在霍尔特的一角,有一小块被桃金娘树封闭的圆形土地。从空中看,或许很像蘑菇圈。
那个小地方被称为魔女之森,是无人涉足的禁地。根据当地流传的传说,那里面住着一位强大的女巫。她法力高深,能够控制植物,还能制作各种神奇的魔药。因为厌恶人类,特地设置了桃金娘的屏障,用以划分自己的领地。因此,她被人们称为绿篱魔女。
不过那三人能毫不忌讳地说出这个名字,多少也说明这信息的重要性并不高。至少,这位魔女与幕后之人的关系应该不甚密切。
从这些信息中,能够推定的事实是:他们与出身霍尔特、艾卓尔帝国的绿篱魔女有着某种联系。
其二,他们是人造人。
尽管没有明说,但结论已经很明确了。
除了拉维斯提及的“设计”、“寿命”之类的字眼外,那股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代价的理性也是重要的依据。
正如拉维斯所说,他们本质上没有信念可言。他们的残忍并非出自仇恨,而是出于理性。
绝对的理性、根绝一切感情的行动方式才是他们的常理。
因此受到感性影响的艾安西才会被另外两人怜悯。
因此拉维斯和里特才会不惜把自己当成消耗品,也要把目标带走。
这种违背生命本能的理性,对于人类而言是一种缺陷。
然而这才是他们的常理,也是他们的优势。
这样一来,结论就很明确了。这种缺陷是为了某人的方便,被特地设计出来的,就像卡利亚那只吃不了食物的白鸟一样。
他们是与人类一般无二,却又截然不同的生物——人造人。
说到人造人,就不得不提炼金术。
在诺文海希恩,炼金术被分为两类。一是炼成贵金属的技术,二是制作人造生命的技术。
不管是哪种炼金术,都受到国家严格的管理控制。掌握了高深技术的炼金术师都聚集在封闭的真理之塔中。他们只能在塔里度过自己的一生。
布雷登会流落在外,是因为他能力不足,只会一点无足轻重的皮毛。即使如此,他的行踪也必须报备,他的居住地会被登记,他本人也会受到定期检查。
在诺文海希恩的严格管控之下,不可能有人长期触犯禁忌而不被发现。
除了诺文海希恩之外,能够钻研炼金术的大国,也就只有艾卓尔了。
因此,罗斯和少年决定去调查艾卓尔。
“可是,为什么不让我去?我可是受害者欸!”卡利亚不满地嚷道。
罗斯不为所动:“理由我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少年也赞同地点点头。
“爸爸,妈妈。”卡利亚找起了盟友:“你们快说说他。”
弗洛伦斯扶额:“其实我觉得,连罗斯也不该去。那可是企图烧毁整个小镇的组织,谁知道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嗯,我也这么想。”布雷登沉吟道:“要不然你们先去戈姆利亚避一避吧,我在那边有熟人。”
戈姆利亚就是诺文海希恩的首都,一个非常繁荣的都市。
卡利亚闻言又嚷起来:“现在是说那个的时候吗?虽然我也很想去,但是更重要的事就摆在眼前!”
突然被反对的罗斯则冷静道:“这次的事件可是我解决的。他们对狼人并不了解,以为用一点药就能把我放倒。可结果呢?我毫发无损就解决了他们。这还不够证明我的实力吗?”
“呃……”弗洛伦斯完全没办法反驳。
在场没有人比自己祖先就是狼人的弗洛伦斯更懂狼人。狼人就是为战斗而生的,他们原本就是吸血鬼杀手。对上普通人,优势只会更大。
布雷登则分析道:“可是你只有到晚上才能变身成狼人。再说,遇到没有月亮的夜晚,你可比普通人还更弱。你完全用不了魔法,不是吗?”
卡利亚趁机推荐起自己:“这个时候就应该轮到我出场了,我特别擅长风属性魔法,可攻可防。”
少年不露声色:“魔法我也很擅长,尤其是土属性。”
“你们就是打定主意不听我的话咯!”布雷登瞪着眼扫视几人。几人毫不退缩,与他对视。
弗洛伦斯断然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她强硬地把少年请出了家门,然后立刻回去催促:“快去收拾收拾吧,明天你们就出发去戈姆利亚。”
下了决定的弗洛伦斯把两人赶回了各自的房间。因为罗斯平时的活动室和他晚上睡觉的地方是分开的,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把他关到放着床和衣物的房间。
“你们就在房间里好好收拾行李吧。”她撂下这么一句话就离开了,没有耐心听那些不中听的话。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罗斯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因为他勤加清理,那窗口的玻璃一直维持着干净、透明的状态,丝毫没有玷污天空的颜色。
这个逼仄的空间是房子的阁楼。有了卡利亚之后,他把原本的房间让给了妹妹,自己搬到这狭小的阁楼。
其实照顾卡利亚只是一方面的事。另一方面,他实在很喜欢这个房间里的天窗。尤其是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空的构造,让他尤其着迷。
人为什么会注视天空呢?
不,得具体一点。
他到底为什么会注视着天空呢?
非要说的话,他又不是靠天吃饭的农民。那随处可见,又遥不可及的异界,明明对当下、对现实、对生活毫无意义。
他闭上了眼睛,放缓呼吸。片刻的假寐唤起了他的回忆。
对了,是梦,那是他搬到阁楼之前所做的梦。
某一天夜里,他醒来,打开了窗子。
窗外是一片晴朗的星空。
璀璨夺目的星河让年幼的狼失神。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没认真看过美丽的星空。在大家都酣然入梦的时候……不,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有没有人注意到,星星都闪耀着永恒不变的光。
就像发现了什么不了得的秘密一样,他怀着骄傲的心情回到了梦乡。
那个夜晚,他梦见星星们在天空中自由地嬉戏。漆黑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道银色的光路,仿佛是群星的舞蹈……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爱上了无比热闹,又无比寂寞的夜空。
“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我都快忘记了。”罗斯睁开双眼,只见小小的天窗映照出带着暖意的天色。此时已将近黄昏。
“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天空就在眼前,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吗?
罗斯打开天窗,翻到了屋顶上。
清洁这个天窗是他的常规活动,翻上屋顶已经习惯了。不过从屋顶上翻下去还是第一次。这时太阳还没有落下,他没有变身为狼人。就这么从二楼以上的地方跳下去,恐怕会弄出不小的动静。
既然如此,他只能先跳到二楼的阳台,也就是和卡利亚的房间相连的地方。
他把动作控制得很好,从屋顶落到阳台的地板上,没有发出多大响声。
不过,看到眼前的场景是要说果然呢,还是要说郁闷呢?
“……不对,她确实会做出这种事,但这不是应该骄傲的事情吧。”
少女的房间空空荡荡,本该被锁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的某人已经消失了。
阳台的栏杆上绑着一条用衣服、毛巾、床单之类的东西制作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离地面不足一米。
“打的是渔人结,还算结实。”
目前最让罗斯出乎意料的事情是,他本人对当前状况的冷静。
“毕竟我也打算做同样的事,其实也没有资格说她吧。”
罗斯抓着绳索落到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翻出房子的院墙。
这是他的第一次叛逆。
现在可不是在妹妹面前摆架子的时候,再不追上去可就来不及了。她应该是去找那个少年了吧。而那个少年今天一直围着房子打转,就算被赶走了也肯定不会轻易离开。这种时机,那两人凑一块,他已经预想到后面会变成什么样了。
什么蒙茹瓦家的女儿在五朔节认识了个外地男人,第二天就跟人跑了……之类的谣言,绝对不能成真…!
在漫天云霞之下,青年开始奔跑。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想要离开浦鲁克,离他们家最近的门就是——
“等一下!”
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站在浦鲁克之门不远处,似乎正在说些什么。
听到呼唤的白色少女浑身激灵了一下,原地顿了几秒,才镇定地转过身来,以无比自然的口吻开口道:“怎么,是罗斯啊?这么着急做什么?”
“你们两个不许私奔!”
听了这话,少年就像被开水烫到一样,先条件反射往旁边迈了几步,拉远了他和少女的距离,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这让他彻底失去了反驳的时机。
相比之下,卡利亚非常冷静。
“喔?”她歪了歪头,酝酿片刻,微笑道:“原来你是这么看待自己妹妹的啊。”
“你稍微想一下就会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吧!”
“唔……我对那种沉溺于自己幻想中自娱自乐的人没有兴趣呢。不过,你应该不是为了说这种蠢话才追上来的吧?”
“当然了,我很清楚。你不是被别人的一句话就可以阻止的人。”
“那么……?”卡利亚的笑容带了几分真心,还有几分兴致。
“我要跟着你们!”
“欸?”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会一直盯着你的。”罗斯把目光投向少年。
“啊、对,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少年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卡利亚感到自己的信息有点滞后了,她不禁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既然这家伙是你的熟人,也就是说他的风评会影响到你的风评吧。如果他做出什么有违道德的举动,我会毫不犹豫用物理手段修正。嗯,前提是他的立场还是‘人类的伙伴’。”罗斯又露出了威胁人的神色。说实话,他其实很习惯这种事情吧。
少年没有自己正在被威胁的意识,他正色道:“不会有那种事。”
而卡利亚听到那句“人类的伙伴”,心里一突。她对罗斯试探道:“原来你知道…… 他的秘密?”
“嚯,你的意思是说,你明知他是一个危险的家伙,还毫无危机感的凑了过去……”罗斯沉吟道:“就算是自寻死路也要挑个好看一点的死法吧。”
听到这句刺耳的话,卡利亚冷哼一声,随后讥讽道:“当然,说到好看。这里有谁能比得过你呢,女王陛下。”
“嘿,同一天别戳两次痛脚。虽然其实已经是第二天了,但是在你的视角看来应该不是那么久的事情吧?”
卡利亚转过身去,倒是没有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于是这三人决定结伴而行,一同前往艾卓尔——
“我就知道会这样,卡利亚。不过罗斯,你倒是很让我意外啊。”
阻挡在三人面前的,是手持白蜡长枪的弗洛伦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