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并不温柔,穹顶一直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就像被大雨攻击一样。直到两个小时后,一切归于平静,乌云消散了。
乌云散去之后,是灿烂的银河。今夜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朔日,没有月光掩盖星星的光辉。身为返祖狼人的罗斯不会在这种夜晚变身。
他用没有变形的手抓着烧完的炭条在地板上写下“克劳迪娅·伊克普利斯”这个名字。
“首先假定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但是名字不是叫这个。这应该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吧。”
卡利亚和埃舍尔都表示赞同。
罗斯接着道:“克劳迪娅这个名字很常见,推不出什么。问题是这个姓氏,日蚀。”
埃舍尔会意道:“为什么偏偏要用这个词作为化名?也许那个人的真实姓氏与日蚀有着某种关联。”
卡利亚推测道:“说不定这个人的姓氏和‘日蚀’一样,都是E字母开头。”
罗斯总觉得有什么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如果是卡利亚猜的那样,似乎也没有必要非得和日蚀扯上关系。明明有别的,更为合乎现实的假名。
他沉吟道:“非现实……这个名字给人一种这样的感觉。”看到这种名字,像罗伯特那样的才是正常的反应吧。都怪他们太相信布雷登了,所以才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不过既然布雷登设置了谜语,那么这件事一定与炼金术有关。
日蚀是一种很罕见的天象。如果运气不好,一个人恐怕一辈子也见不了一次日蚀。不过即使没看过也不算什么损失,毕竟日蚀与人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
频繁而持续的晴天会造成干旱,频繁而持续的雨天会造成洪涝。而日蚀这种既罕见又短暂的现象,只是虚有其表,除了看起来很厉害之外,没有什么重大的影响。
简单来说,这种天象对普通人来说既遥不可及,又无关紧要。而日蚀对于炼金术师有什么意义,是他们所无法了解的。
“天象……”埃舍尔看向窗外,那里有星光闪烁。
罗斯问道:“你不知道关于炼金术的事情吗?明明偶尔会有那种很了不得的知识蹦出来。”
卡利亚闻言心里一惊。关于埃舍尔的秘密,她原本以为罗斯已经知道了,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不知道。”埃舍尔摇了摇头,他坦然道:“我一点也不了解这种年轻的学科。”
废话太多了啊。——卡利亚在心里大喊大叫。根本没必要提“年轻”之类的词。
罗斯瞥了安安分分的卡利亚一眼,什么也没说。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门外的人只敲了几下,而且并不急促。在这雨后的夜晚,会有谁放着近在眼前的城市不管,特地到这荒郊野外来呢?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卡利亚想到了弗洛伦斯的嘱咐。她倒不是有多警惕,只是想趁机开个玩笑。
罗斯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但今天毕竟是朔日。他不得不比平日更为慎重。
敲门人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喊道:“朋友们,我是罗伯特。”
“不是陌生人。”没有幽默感,也毫无警惕的埃舍尔用询问的语气道:“可以开门?”
他在几人中最为松懈,毕竟他不需要,也没必要警惕。
然后埃舍尔就在两人的同意之下把门打开了。门外果然是罗伯特,他浑身都湿透了。他的衣服紧贴身体,正往下淌水,看样子他在雨中逗留了很久。
“既然各位都在,为什么一言不发?”罗伯特随口问了一句。
卡利亚没有提刚刚那句幼稚的话,只是装模作样地开始了新的玩笑:“在人们看不到的角落里,美好的城市之影下暗流涌动……不觉得这很适合落雨之夜的氛围吗?”
罗伯特配合道:“而我就是一个在深夜造访的怪人,或是歹徒?”可惜说完这句话,他就破坏了气氛:“雨已经停了,不过我很赞同你们的警戒心。出门在外就是要保持警惕。”
罗斯道:“而你昨天明明给我们这些陌生人开门?”虽然他没有亲自开门,但说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里只是一个废墟,又不是我的私人领地。总不能因为我先到,就把这么大的空间都霸占了吧。”
罗伯特说完快速走到火堆旁,毫不拘束地坐了下来。然后他开始脱湿透了的衣服。
“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埃舍尔慌乱道:“这里可是有淑女在场。”
“没关系。”卡利亚把小冰捧在手里,让它面向自己,“反正我什么也看不到。”
“抱歉了。”罗伯特没有停下脱衣服的动作,只是道:“穿着这身衣服可是很容易生病的。”
“只要衣服干了就行了吧。”埃舍尔挥了挥手,急促道:“快离开吧,温蒂妮。”
随着带有魔力的语言落下,被呼唤的水元素之灵悄然离去,罗伯特的衣服在一瞬间变干。
“欸?”他翻了翻脱下来的上衣,彻底脱水的织物触感发硬。
“好神奇,明明这么近,我的皮肤和头发却没有受到影响。”罗伯特的头发还在向下滴水。
埃舍尔催促道:“快把衣服穿上吧。”
罗伯特把衣服穿回去之后迫不及待地问道:“竟然能这么精妙地操控水元素之灵,难道你是塞雷亚出身的魔法师?”
塞雷亚是艾卓尔六省之一,其区域河网密布,还有一个大型淡水湖,水域面积比陆地面积还要大好几倍。那边的居民都是游泳好手。
埃舍尔只是淡淡道:“这种小伎俩算不上什么。”
“哎呀,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喔?”
“他也就只有这个优点了。”罗斯插嘴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很想学吗?”
“不是,这种魔法虽然很方便,但不是随便学一下就能学会的吧。我只是在想,这位少年居然懂得这么精妙的魔法,说不定是什么厉害的……”说到这里,罗伯特拉长了语调,故意卖了个关子。
罗斯和卡利亚还没说什么,埃舍尔就开口道:“我可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哈哈,我知道。”罗伯特笑了起来,“你们表现得这么警惕,却无意识地暴露了很多信息。让我忍不住想逗逗你们。”
“所以呢?你刚刚想说什么?”罗斯追问道。
“我想说,少年你说不定是什么厉害的雇佣兵。”
“雇佣兵?”罗斯语气略带轻蔑:“那种为了赚钱什么都干的人?”
卡利亚抓到了重点:“等一下,可以赚钱?”
“我们还没缺钱到那份上!”
“不是啦。”罗伯特解释道:“虽然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解,但是雇佣兵接到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杂活。要说的话确实是为了赚钱什么都干,但是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群体。其实……我以前也短暂加入过某个佣兵组织。”
罗斯惊讶的视线一扫而过。
“总之就是这样,佣兵只是比较方便而已,不是什么恶性集团。虽然有很多怪人,但是大部分人的战斗力其实也不是很高。”
看他这么卖力地解释,罗斯叹气道:“对不起,是我不对。明明没有了解过,却只相信自己的偏见。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
“这就好。”罗伯特接着道:“其实佣兵基本上都是脱离常轨的人,简单来说就是被社会所抛弃的不需要的存在。不过反过来说,他们也不必加入已经僵死的社会。所以各自有各自的好处吧。被误会也在所难免,毕竟是怪人聚集的团体。”
“这么说来,这不是很适合我们吗?”卡利亚兴奋道。
“没错,”罗伯特道:“我本来以为你们就是佣兵。”
“也不是不行。”罗斯开始考虑。
埃舍尔暗自重复:“不被需要的存在……”
这就是人数多的好处吧,即使再怎么怪异,也能维持着原本的样子找到同胞。
不过——
埃舍尔看着跃跃欲试的卡利亚,不知不觉地缓和了神色。
他绝不会落入重复的地狱(轮转之渊)。
比起没有任何光线(希望)能照到的海底,他的处境已经算得上幸福。毕竟,闪耀的星星(希望)就出现在他面前。
罗斯突然一阵猛咳,把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埃舍尔也因此脱离了忘我的状态。
“怎么了?”见他一味盯着埃舍尔,却迟迟不说话,罗伯特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冷。”罗斯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面无表情地搓了搓胳膊。
“哎,”罗伯特看着他的手,惋惜道:“你把指甲剪掉了啊。”
“唔?你还会注意这种细节?”罗斯今晚没有变形,所以指甲短了一点。
“因为看起来很适合弹七弦琴,我还想着要教一教你拨弦的手法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罗斯。你不是很喜欢音乐吗?以前明明经常吹笛子。”
虽然听起来似乎有点讽刺,但卡利亚这次还挺认真的。毕竟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虚情假意的“哥哥”。
罗斯只是心不在焉道:“因为没什么时间,就渐渐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