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最终还是没能见到摩涅尔夫人。即使报上了“布雷登·蒙茹瓦”的名字,得到的回应却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好纠缠下去。毕竟对方最近痛失爱女,应该也没有心情应付他们吧。
离开的时候,他们去看了一下罗伯特。他仍在原地弹奏七弦琴。那身姿看起来十分落寞。他的琴声并不伤感,是令人联想到夜莺的婉转乐声。只是因为演奏者兴致不高,那曲调比真正的夜莺要和缓不少。
“还是稍微打扰他一下吧。”罗斯道:“虽然素未谋面,但风华正茂的年轻人骤然离世,总是令人惋惜的。”
之后他们在罗伯特的指引下,来到了郊外的玫瑰花田。目之所及尽是热烈绽放的紫玫瑰,看久了简直让人头晕目眩。
“我们是想给那位小姐送上一支祭奠的花。可这个地方不是墓地吧?”罗斯环顾四周,还看到了不少游客。
“你在想什么呢?贵族会安葬在自己家族的私人墓园里面,闲人是没办法进入的。”罗伯特眺望着面前的紫色花海,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指:“这里是领主府的背面,喏,大概能看见她的房间吧。”
众人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远处的领主府建筑背面,那墙壁上有几扇乌木框的窗户。那些窗户一模一样,根本没办法分辨出那里面的房间有什么不同。
卡利亚没有扭头看,只是脑袋上的小冰转了转脖子。
“你、”她以虚无的双眼盯着罗伯特,敏锐道:“居然窥探女人的房间?”
“对啊,你们不是十几年没见了吗?怎么会知道她住哪个房间?”埃舍尔的视线逐渐蒙上怀疑的阴翳。
罗斯也忍不住瞥向默默拨弄琴弦的罗伯特。
“……我就是知道。”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七弦琴的声音被风送到远方,喧嚣而静谧。
“算了。”罗斯不再纠结这件事,他看着这紫色的花田,可惜道:“要是有白花就好了。”
“这很简单。”卡利亚从怀中掏出一张雪白的手帕,叠了几下然后捏出来一朵类似花的东西。“虽然没有花梗,但是还挺逼真的吧?”
罗斯嫌弃道:“你只是把它揉成一团了吧。”
埃舍尔看了几秒,猜测道:“这是马蹄莲?”
“没错。”卡利亚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努力捏出一个漏斗的形状,“这么大的提示就在眼前了,居然还猜不出来。”
虽然只有一半,但卡利亚的名字确实来源于马蹄莲。二者都给人一种纯白的印象。
而马蹄莲这个词的另外一半,是百合花的名字,也就是——
“莉莉?”罗伯特突然惊呼出声,不觉停下了拨弦的手指。
“为什么停下来?这旋律是她经常弹奏的曲子。你倒是没有忘记。”被他叫出名字的年轻女人走近。她看向领主府的所在的方向,盯着其中的某扇窗户,目光悠远而悲伤。
她身着一袭黑色的裙子,看起来正在服丧。至于她服丧的对象,应该就是那位摩涅尔小姐。
“什么啊,我那天等了好几个小时,中途下了大雨也没有离开。结果左等右等根本就等不来。”
罗伯特说的好像是他们去市政府那天发生的事。
莉莉缓缓道:“因为我不相信你。”
“我也不需要你的信任。”罗伯特解释道:“我本来是打算要好好劝她的。那天她没有出现,我还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她自己打消念头了呢。”
“……啊啊,原来把事情搞砸的就只有我。”莉莉闭了闭眼,抬手将溢出的眼泪抹去。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相信你……所以我去找了值得信任的对象。”
“原来如此。”罗伯特恍然道:“你告密了。”
“没错,我以为只要能阻止她,你们的关系就会不为人知地结束。结果……”
“丧气话就算了。”罗伯特坦白:“我根本不相信她会就这么死去。”
“——什么?”一直忍耐着旁听到这里的几人不禁惊讶出声。
罗斯最先反应过来,他摸着下巴沉吟道:“你们说的事情好像有点复杂。而且不是那种能在人来人往的地方随便讨论的事吧?”
“也是。”莉莉没有说出什么多余的话,很快就离开了。只是擦身而过之时,她身上掉下来一块手帕。
几人回到了天文台。
罗斯把捡回来的手帕翻了一下,上面写着:“午夜、南方、夜莺”三个词。
罗伯特一看就了解了其中含义:“意思是让我午夜时分到领主府的南边侧门,以夜莺的叫声为暗号。”
卡利亚闻言不禁道:“你、好熟练啊。”
“不要再一字一顿地说‘你’了。”罗伯特无奈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搞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罗斯道:“也就是说,你认为你们的关系很正当?”
“不是我认为,而是事实如此。”罗伯特苦恼道:“我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吟游诗人,怎么可能会和贵族小姐走到一起。”
“嘛……”罗斯意味深长道:“这可不见得吧?”
埃舍尔则直接道:“既然能和贵族小姐成为笔友,说明你也有相应的通讯地址、能够提笔落字的学识,以及维持长期通讯的资金吧?”
“说的这么复杂……好吧好吧,我承认。”罗伯特语气平淡道:“我在成为吟游诗人之前,是贵族的身份。”没等几人问什么,他就摆出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他只是解释道:“我是为了和她正式告别才到这道恩城来的。毕竟之后要四处奔波,没办法再和她通信了。”
“……原来如此。”埃舍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么,你今晚要赴约吗?”罗斯自问自答道:“你肯定会去。因为你‘不相信她会就这么死去’。”
“对啊,她前一天还说要和我一起离开,结果第二天就去世了。再过一天,连葬礼都结束了。虽然我一开始也很震惊,但是冷静下来就会知道不对劲啊。”
埃舍尔会意:“从她去世到葬礼结束这个过程才两天,太仓促了。”
卡利亚附和道:“再怎么说也会停灵几日吧,更何况她是领主夫人唯一的女儿。”
罗斯下了结论:“果然,领主夫人很奇怪。”
“我想也是啦。”罗伯特解释道:“莉莉是格温的侍女,也是唯一的女伴。为了阻止格温,她能求助的对象一目了然。毕竟有谁能比当事人的母亲更值得信任呢?”
卡利亚问道:“可是,一位母亲会为了阻止女儿私奔,就对外宣布女儿的死讯,还伪造葬礼吗?”
埃舍尔道:“对啊,这相当于让唯一的继承人失去合法的身份。就算是为了维护贵族的名声,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谁知道呢。”罗伯特没有纠结这种事,反正他会去领主府一探究竟。
罗斯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我们也一起去。”
“这可不好,你们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被抓到的话搞不好会被领主夫人用私刑处置喔?”
“正好。”卡利亚一边摩挲着自己的杖一边说道:“我们也有一点私事要找那位夫人。”
罗伯特看向另外两人,结果他们也是同样的意向。
“好吧。”他勉强同意了:“反正就算我拒绝,你们肯定也会跟过来吧。”
“那么,在此之前,“罗斯问道:“和我们说说关于‘格拉蒂丝·摩涅尔’这个人的事情吧。”
“唔……”罗伯特思索片刻,开口道:“她是格温的母亲。”
“这种事情我们也知道啊。你不是在十几年前来过这里吗?当时也有见过她吧?”
“我主要是和同龄的格温在玩。领主和夫人以及我的母亲三个人待在房间里……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埃舍尔问:“你的母亲和他们是朋友?”
“唔……他们好像也就见过那一次面吧,之后似乎也没有像我和格温一样维持通信。”
“也就是说,你的家族和摩涅尔家的关系其实很淡。你只是单纯以个人身份与那位小姐维持着交情。”
罗伯特确认:“正是如此。”接着他转而道:“不过,我并不认为摩涅尔夫人会是什么恶人。”
罗斯问:“你的依据是什么?”
“你们去过博物馆了吧?那上面的壁画不是展示过吗?因两人的结合,这片贫瘠的土地孕育出了希望。——在道恩发展为城市之前,希望之名已经刻下。象征希望的第一缕曙光(Dawn),是由她所决定的名字。内心拥有希望之人,怎么会对别人播撒绝望呢?”
埃舍尔陷入沉思。
他回忆起在博物馆看到的壁画。那上面暗示的信息,确实是两人的结合之后,这片土地孕育出了希望,开出了玫瑰。按照这样的顺序,如果说紫色玫瑰就是希望,可是……
他提出了异议:“可是,这片土地是从十五年前才开始发展的。在那之前,这里只是一片无人造访的花田。那种私有的东西也算得上是希望吗?”
这下,罗伯特也陷入了思忖,他犹豫道:“那件事其实是我的母亲告诉我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毕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卡利亚道:“即使在以前有某种希望,可是这么久过去,说不定早就已经变质了。”
闻言,埃舍尔微微皱眉,心里不太赞同。不过他的思考与现状无关,因此他保持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