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音乐室,大家从各个地方搬了椅子过来。幸好这地方还算大,坐下七个人后也没有占多少空间。
三组人围成一个近似三角形的形状,谁也没有先开口。罗斯和另外落水的两人虽然换了一身衣服,但是头发还在滴水。于是房间里一时只有断断续续的滴答滴答声。
摩涅尔夫人率先开口:“有什么想说的就尽量简短地说。拜你们所赐,我们的预定事项拖到现在还没完成呢。”
“首先就是,”格温德琳发问:“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毁掉这座城的紫玫瑰?”
“那些花从一开始就是消耗品,又不是为了美观才培育的。现在只是不需要了而已。”
格温德琳带了一丝怒意:“你明知道紫玫瑰对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这么说来,城市的发展,对于你来说就只是无所谓吗?”
“这个嘛……”摩涅尔夫人斟酌片刻,考虑该怎么措辞,最终她说:“对我而言,重要的是土地,而不是城市。更何况这座城市根本没有什么价值可言。就算就此消失,遗憾的也只有一些好事之徒罢了。”
“才不是这样,大家都说这里是希望之城、奇迹之城。大家都爱着这里,怎么可能毫无价值……”
“那都是为了把这里推销出去而随意编造的话术罢了。”杰基尔冷笑道:“市长数着金币的时候可不会想什么虚无缥缈的希望。”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格温德琳激动道:“那你为什么会给这里取名‘道恩’?这里不也是你的希望吗?”
“不,你误会了。”面对女儿的怒火,摩涅尔夫人只是语气平静道:“这里是孕育未来的土地,而我是耕耘希望之人。‘希望’是由我自己定义的,与后来者无关。”
“如果你想问的就这么多,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摩涅尔夫人站起来,就要去完成预定的工作。
“等等,”罗伯特叫住她:“我也有问题要问。”他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格温,问道:“你为什么会是炼金术师?”
“怎么?帕特丽夏的儿子居然会问出这么无聊的问题。杰基尔,你来告诉他吧。我先去准备了。”摩涅尔夫人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格温德琳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离开的人。
“……帕特丽夏?”冷不丁听见这个名字,埃舍尔不禁念了出来。
罗伯特则解释道:“那是我的母亲,她也已经去世快十五年了。”
“原来如此。”埃舍尔点点头。正巧,他也知道一个名为“帕特丽夏”的女人。那已经是过去十年的事情了。只是事到如今,他还是没办法释怀。
“她为什么会提起我母亲的名字?”罗伯特问杰基尔。
“因为你的母亲也是日蚀会的一员。”
杰基尔接下来开始说明日蚀会的缘由。
日蚀会的起源是格拉蒂丝在学院时期创办的天文社,当时只是观测和记录星象、预测天气的普通社团。之后她意识到宇宙中具有某种能被人类所利用的力量,于是便以新的心境进行天体观测,试图探索出能够开发那股力量的途径。
后来她结识了来自异国的炼金术师,才知道那就是炼金术的根源。她拜那个异国人为师,接触了那门技术,并学会了一些基础的东西。之后天文社摇身一变,成为了炼金术师秘密结社,又将名称改为日蚀会,只有寥寥几个核心成员留了下来。她开始以克劳迪娅·日蚀这个名字进行炼金术师的活动。
留下来的几人并不是出于对自身有利的动机而留下的,仅仅是为了支持自己亲爱的朋友。不管是黄金的诱惑,还是更为宏大的理想,他们都没有放在心上。
就这样过了几年之后,格拉蒂丝与知晓自己秘密的某个成员结婚,并且搬到了适合钻研炼金术的地区,也就是这里。
然后,在某人的协助下,他们得到了能从土壤中提取出铁的玫瑰。那原本是蓝色的玫瑰,被铁污染后才变成了紫色。
听到这里,罗斯不禁追问道:“某人?你们居然会接受外人的协助,这不是和炼金术师的保密原则矛盾了吗?”
“因为保密对那个人是无效的,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一切。”
听到这个说法,埃舍尔微微一顿。他想起来不怎么好的记忆。
“就算是这样,你也根本没必要对我们这么坦诚。”卡利亚肯定道:“其实,你压根就不是什么炼金术师吧?”
“唔?为什么会这么说?”
“如果你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炼金术师,说话的时候至少应该用更为含糊的措辞。他们从来不会说明什么,只会用问题回答另一个问题,与不是炼金术师的人进行对话的时候更是如此。”卡利亚的语气带着一些怨念:“他们要是都能像你一样详细说明,我们就不必困在这种地方这么多天了。”
“好的,您的忠告我记下了。”杰基尔点点头,然后坦白道:“既然隐瞒不了,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为好。我的确不是日蚀会的成员。”
卡利亚艰难猜测:“所以你就是那个神秘的协助者……?”
不,不管怎么说,二十年前的杰基尔应该才十岁左右吧。
“并非如此。”他干脆道:“我只是为了帮助日蚀会的会长夺回这片土地,才会被那个人派遣而来。将现任市长赶走之后,我就会成为新的市长。”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卡利亚点点头,她总算明白杰基尔在这座城市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了。
缓过来的格温问道:“你们怎么确定现任市长会被赶走?就算玫瑰全都枯萎了,也和那个人无关吧。”
“不,对于不了解事实的外人,这里一直流传着某个传说。因为这个传说对谢莉·贝克有利,她也在里面添油加醋,最终将其包装成了光鲜亮丽的谎言。”
“哎呀,我也有听说过。”罗伯特想起来了:“好像是说玫瑰是神赐的奇迹,是祝福两人婚姻的爱之花……之类的。”
“没错,在外人看来,这片贫瘠的土地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玫瑰。那么,就算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因为……”杰基尔瞥了一眼格温德琳,没有再说下去。
格温德琳已然了解,她以漠然的口吻接下了杰基尔的未竟之语:“因为那两人的幸福、那两人的爱情没能持续下去,就连女儿也默默去世了,所以可以说明神明赐下的祝福被收回了吧?”
“……格温。”
“没什么,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抱怨了。因为我本来就打算离开这种地方,也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心理准备。”说到这里,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哀求似的盯着罗伯特。
罗伯特接下她的视线,却只是道:“你根本就没有准备什么,只是想要逃避罢了。”
“说到逃避,你和摩涅尔夫人简直一模一样嘛。”卡利亚毫不留情道:“因为她是一个怕麻烦的胆小鬼,才会让杰基尔来说明关于日蚀会的事情吧?”
罗斯:“胆小鬼之类的说太过了。”
卡利亚并不搭理他,连头上的小冰都没有看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被故意无视的罗斯默默叹了一口气。
说起这对母女的性格,罗伯特也很苦恼:“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能互相坦诚一点呢?”
格温德琳缓缓道:“我大概知道她肯定是有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即使计划着要毁掉那些花,也不是出于想把城市覆灭的恶意。尽管如此,道恩城之后必然会衰落。我还是不能原谅这种行为!”她站了起来:“我得去阻止她!”
“等一下,格温!”罗伯特追着她跑了出去。
“你不跟上去吗?她可是要阻止你们的计划。”罗斯看着无动于衷的杰基尔,如此问道。
“会长是不会动摇的。”退一步说,就算这次失败了,大不了再来一次。反正他们准备好的东西已经足够将市长赶走了。
“另外,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这么多人在这里,她们肯定会不好意思。至于跟上去的那个人嘛……”杰基尔沉吟道:“看到形迹可疑的吟游诗人去接近摩涅尔小姐,我也产生过怀疑,也通知了会长。结果她说‘没关系,那是帕特丽夏的儿子’,就放任那两人来往了。”
“噢!”罗斯恍然:“怪不得之前听到她们对话的时候,总感觉摩涅尔夫人不怎么在乎女儿私奔的事。”
“如果他在场的话反而更好,不然那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开展对话吧。”杰基尔说完也站了起来,“好了,我也得开始了。”
见剩下的三人都欲言又止地盯着他,杰基尔头一回露出了微笑,他缓缓道:“虽然会长说‘希望’是由她自己定义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对我们来说,孕育希望的不是这片土地,而是常年钻研着炼金术的日蚀会。这对我们、尤其是对艾卓尔而言,是迟到了数百年的、真正的‘希望’。”
说完这句话,杰基尔就离开了房间。只是和下楼的三人不同,他走的是向上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