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杰基尔到来之前，摩涅尔夫人说起了另一件事。
“孔雀尾……”她面露犹豫，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卡利亚一看就知道她在为难什么，直言道：“那些复杂的术语，就算你说了我们也听不懂。”
“……也是。不过既然你拿着那柄剑，我还是稍微说几句吧。”
于是卡利亚摸着剑柄，静静听着她接下来的话。
“炼金术制作出来的东西比自然金属要轻……其实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做成与自然金属一模一样的密度。”
卡利亚疑惑：“那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罗斯猜测：“应该是为了区分人造物和真金？那种作弊一样的人造金属流入市场，肯定会把经济搞得乱七八糟吧。”
“哎呀，被你猜中了。”摩涅尔夫人赞同道：“正是如此。但凡是有常识的人，都不会做出那种令人头疼的事。何况能做出真品的高超技术，已经抵达真正睿智的领域，远比黄金之流更有价值。”
卡利亚被那句“有常识”稍微刺痛了一下。反过来不就是说，她是一个没有常识、思维简单的家伙吗？……真是一个伤人的事实啊。
摩涅尔夫人接着道：“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她仰头直视上方，似乎透过层层天花板看到了天上繁星。“人造金属只是承载天体魔力的容器。”
罗斯：“听不懂。”
“我就直接说了吧。既然是容器，无论如何也是有限度的。”
埃舍尔接茬：“意思就是，那里面的魔力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摩涅尔夫人点头：“没错，如果消耗完毕，就会变回原来的基质。”
卡利亚会意：“也就是所谓的保质期。”然后她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
“因为很稀奇。”摩涅尔夫人看向她腰间的短剑，“理论上来说，那种程度的魔力应该能……彻底将其转换为黄金，而且维持很长的时间。”
“噢？”卡利亚兴致盎然地问：“很长是指？”
“对天体而言只有一瞬，对人类而言……”摩涅尔夫人沉吟道：“或许超过百年？”
“也就是说我活着的时候它就是真金，这就够了！”卡利亚兴奋地握住剑柄。
罗斯对她投以难以言喻的视线。
卡利亚恼羞成怒：“怎么？就不能让我稍微梦想一下吗？”
埃舍尔沉吟道：“如果想要黄金的话……”
“闭嘴！”罗斯立刻制止了他。
“好吧。”埃舍尔没有再说下去。
看着罗斯不耐烦的神情，他那如同旧书册一般的记忆自动翻到某一页，里面记录着这么一句话：不劳而获是堕落的开始。
原来如此，看来这是人类的常识。
——完全是误会。罗斯只是不想让他暴露那些超常的能力而已。不管是掩藏还是说明都太麻烦了，不如直接让他保持沉默来的方便。
“很遗憾。”摩涅尔夫人开始泼冷水，“那里面的魔力太混沌了，而且不管是质还是量，都已经超过了人类能控制的范畴。如果要一步一步转换……这个过程会损耗很多，保质期也会大大缩短，还不如维持着现在的模样。”她泛起微笑：“至少还挺漂亮的，不是吗？”
失去美梦的卡利亚扫兴道：“不懂你们炼金术师。”
“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方法……”摩涅尔夫人沉吟道：“如果将魔力一口气灌入更高级别的容器中……”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进入了误区。“这样一来，就没有意义了。炼金术是提升低价金属的技术，太过依赖外物是不会有进步的。”
“总而言之就是说，孔雀尾没有那种潜力。”卡利亚轻轻抚摸剑柄，这次是带着一点认命的悲凉。
罗斯则是若有所思。如果原本就是级别最高的金属，进一步在里面灌注魔力……
他想起一直发着光的孔雀尾。说到发光的金属，不就是那个吗？传说中用以对抗吸血鬼的武器，卢格纳银和索加尔金。原来猎人们流传下来的传说，并没有夸大其词。
“好了，杰基尔也快到了。接下来就由他来照顾你们吧。”摩涅尔夫人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
卡利亚：“……”
罗斯：“……”
埃舍尔歪头，目露思索：“她刚才给人的感觉好像在哪里……”
卡利亚直接道：“照顾什么的……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自己调查吧。”
罗斯：“怪不得那个时候会说什么交给大人之类的话。他们根本就是一类人嘛。”
埃舍尔：“布雷登吗？这么说来，确实。”
卡利亚想了想，觉得无所谓：“反正我们已经确定要去调查凯劳斯了，就算没有他们的帮助也……”
“凯劳斯？”杰基尔径直推开房门，重复了刚才听到的词。
罗斯于是说明他们决定要去调查凯劳斯的原因。
“噢，因为没有线索，所以直接调查最有可能的嫌疑人。”杰基尔皱眉：“虽然很合理，但效率太低了。不如……”
卡利亚警觉：“你想说什么？”该不会是让他们回家等通知之类的废话吧。
杰基尔没有这样说，反而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如我给你们提供一些线索吧。”
“喔？”这果然引起了几人的兴趣。
“就是那个绿篱魔女。她在艾卓尔毕竟也算是一个有名的人物。”
名为霍尔特的行省，是一片广袤的林海，其中有一小块以桃金娘树圈定的区域。
那片既无人外出，也无人造访的土地，就是被冠以魔女之名的森林。
森林的主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绿篱魔女。她在当地出名，不是因为在那边闹出过什么事，单纯是因为常年维持着神秘，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幻想。而且也没人会去特地纠正那些流言蜚语，久而久之就传出了魔女的称呼。
一般人不知道的是，她并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魔女，而是被霍尔特的大领主西尔瓦所承认地主乡绅。
其名为凯瑟琳·哈利，是大领主的封臣哈利勋爵的后裔。
她拥有与植物相关的签名魔法。因为这一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备受瞩目。在霍尔特那种林海之中，能够控制植物是珍贵而强大的能力。对于西尔瓦而言，则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于是她自小便与大领主的儿子定下婚约，等年龄一到，就会嫁为人妻。
按照计划，她本该过着奢华的贵族生活度过一生。
可惜事情就是不会那么顺利。
大概是因为她的能力。比起人类，她更喜欢与植物打交道。
一开始只是单纯对社交感到麻烦，对外人维持着无感的状态。只是后来，她越来越厌烦与人相处之类的事。直到最后，她变得彻底无法忍受人类。
为此，她独自拜访大领主西尔瓦要求退婚。念在她是封臣之女的份上，大领主同意了。只是同意的同时，提出了一个条件。
既然她的力量无法被西尔瓦接收，那么也不允许其流落到别的地方。
大领主不允许她与别人结婚，也不允许她离开霍尔特。
这对于厌恶人类的她而言，反倒是好事。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大领主的条件。
后来，大领主在霍尔特的某个偏僻角落圈定了属于她一人的监狱。这就是魔女之森的起源。
作为补偿，那块土地的所有权划到了她的名下。之后她脱离了哈利家族，也失去了贵族的头衔，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小地主。
她在那监狱中播种、耕耘、收获。不需要依赖别人，也不再与别人打交道，彻底与外界断绝往来。
听到这里，卡利亚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年轻力盛的农妇形象。
罗斯则提问：“既然如此，她的药剂为什么会被那个组织拿到手呢？”
“唔，”杰基尔猜测：“大概是因为年迈体衰，没办法再自食其力了，所以就开始做一些小生意之类的？”
卡利亚：“啊？”
“噢，我忘了说。”杰基尔补充道：“绿篱魔女这个名字开始流传，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她如果还活着的话，大概已经七八十岁了吧。”
罗斯试探性地询问道：“哼唔，既然她与外界断绝往来数十年，你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细枝末节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嘛。”杰基尔干脆道：“我们和她有过接触。”
他没有说明接触的时间。鉴于杰基尔对绿篱魔女的近况并不了解，他们的接触应该发生在很久之前，或许当时的魔女还能维持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
于是卡利亚问道：“为什么你觉得她只是在做一些小生意，而不是投靠了那个组织？”
闻言，杰基尔神情复杂地笑了一下。“因为她的药剂就光明正大的在市场上流传，只要有钱就能入手。”
“哈？”卡利亚忍不住抱怨：“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这相当于给心怀不轨之人提供方便获得的工具……她到底在想什么？老年痴呆了吗？”
“不，我想正因为那个人欠缺考虑，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杰基尔也没有嘴下留情。
罗斯敏锐道：“问题是，如果她一直没有走出魔女之森那个监狱，那么她是用什么手段与外界进行交易的？”
“长期与外界断绝往来的人是不会有访客的。应该是有某个人从那座森林里走了出来。”
埃舍尔闻言微微一顿。这种带有既视感的情况让他联想到了自身。自封闭的地域中诞生，自隔绝的环境中习得人性。不被他人知晓，也不需要他人的存在，离开故土的理由……
“那个某人是魔女的后继者？”他如此推测。
杰基尔肯定了他的猜想。“凯瑟琳·哈利虽然没有结婚，也没有诞下后代，但的确抚养着一个女孩。”说到这里，他微微一叹：“那是当地的居民丢弃的婴儿，大概是想把责任都推魔女身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