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于是他领悟到,自己的本能失控了。
毕竟他停滞的身躯早已失去入睡的机能,也没有做梦的条件。
这里不是他的梦。
他正身处某人的梦境之中。
不,准确来说,他正在“吞噬”某人的梦。
自从遇到卡利亚以来,他就一直抑制着“进食”的渴望。即使是在道恩城的领主府控制那些睡着的佣人时,也一直忍耐着。
虽然通常的食物也能让他补充一二,但毕竟不太符合他的食性。因为持续的压抑,他放任自己的感情变得迟钝,思维变得迟缓。尽管如此,渴望没有在抑制之下消失,只是推迟了。推迟的结果就是今天的失控。
梦境的原料是沉淀的记忆与无意识的感情(欲望)。每次进入别人的梦,总是能窥探到一些隐秘的个人信息。他原本不会对此产生排斥,直到他有了自己的秘密。
想把那白色(女孩)的身影珍藏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希望那时候的微笑、对话、温度和光影永远不会褪色。希望那一幕只留存在彼此的记忆中,成为独属于二人的秘密。
理解了这份欢喜的同时,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身的罪恶。
“对不起,帕特丽夏。”
那个时候“消化”了你的记忆。
“对不起,陌生的某人。”
如今正在“吞噬”着你的梦境。
他的意识漂浮在梦境的主人头上,随着此人的移动而移动,就像一只随波逐流的水母。他不知道此人是谁,也看不到这人的长相。不过也仅此而已,陷入这梦境之中,他能够同步梦境主人的感受和心声。
一开始的场景是一个美丽的庄园。
“斯凯勒小姐。”
有人这么称呼梦中人。
原来如此,这里是名为斯凯勒的女人的梦境。
“您可以在庄园随意游逛,只是不要干涉这里的生活。”
于是斯凯勒点点头,独自在空荡荡的庄园中闲逛。
天气虽然晴朗,但阳光并不猛烈,拂面而来的风非常凉爽。斯凯勒的脚步很缓慢,她正在享受周围的一切。
经过庭院时,她看到一株攀上亭子的葡萄。那藤上已经结了好几串果实,只是都还没有成熟,呈现出青涩的颜色。其中有一串葡萄看起来不太美观,细看中间有几颗接近成熟的果实像是被什么鸟啄过一样,被吃得稀烂。
斯凯勒虽然感觉可惜,但也没有过多在意,径直离开庭院,向庄园的牧场走去。
牧场一片茂盛,被风吹出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波浪。
斯凯勒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自己面前出现了一道水沟。那水沟看起来是人为挖出来的,不是很宽,里面流动的水非常清澈。只要稍微助跑一下,一步就能跨过。只是面前的场景让她望而却步。
只见一群像是鳝鱼还是鳗鱼之类的长条形鱼类,不断在同一个地方徘徊,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
“这是怎么回事?”斯凯勒感觉很苦恼。她想她应该帮助一下这些被困在原地的鱼,让它们改变循环的游向。可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有人对她说“不要干涉这里的生活。”
于是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这时突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的瘦削少年,他伸手搅弄了一下那清澈的水。在他的干涉之下,漩涡消散,鱼群四散,顺着水流的方向逃开。
斯凯勒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少年眼疾手快抓住一条鱼。那细长黏滑在他的小臂上缩紧,他掏出一把小刀将其划开,流下一道深红的血线。
他随手将脱力的鱼甩到草地上。被摔到地上的鱼还在不断挣扎,飞溅的血打到绿色的草叶,留下星星点点的红斑。
似乎是看到斯凯勒诧异的神情,他眨着浅琥珀色的眼睛微笑着解释:“因为是它们硬要摆脱水的流向,才会走错路嘛,小小地惩罚一下好了。”
斯凯勒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说辞。
之后他们互相自我介绍。于是旁观着的埃舍尔知道了斯凯勒的全名是夏琳·斯凯勒。少年名叫艾德里安·■■,是这个庄园的主人。
艾德里安脸上没什么血色,脸庞两侧垂下的黑色碎发更衬出其苍白。他的身体似乎不太好,迎风吹了几下就掏出手帕掩着低咳几声。
看着艾德里安的脸,埃舍尔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斯凯勒和庄园的小少爷打过招呼就想离开,结果他说:“让我来带你参观吧。”
他似乎是想要为鱼群的故障表示歉意。
斯凯勒虽然觉得不必如此,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善意。
场景在此刻转换,几天的时光飞逝而过。埃舍尔看到他经常走在斯凯勒身侧,他们在这美丽的庄园散步。
虽然艾德里安的登场有一点点血腥,但他本人看起来是一个开朗而乐观的人。尽管身体有些病弱,但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他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经常微微眯起,眼尾的笑纹仿佛永远也揉不开。
埃舍尔与梦中的斯凯勒是同步的。他能感到斯凯勒渐渐期待起了能够见到艾德里安的时间。她甚至害羞地想:“他也会和我一样吗?”
这份感情似乎超过了友情的范畴,也不是通常的好感,那么这是……
“他不是对你有兴趣,只是想操控你罢了——就像对那些动物一样。”
斯凯勒收到了某人的警告。那人没有在梦中露出真容,埃舍尔不能确定对方是真实存在,抑或只是斯凯勒的某个意识碎片。
那句话似乎打开了她的回忆。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实缓缓浮现:他的笑容总是显得很神秘,就像瞒着什么有意思的事一样。和他一起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碰见的佃农会隐蔽地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原来如此,他只是想要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
要是不合他意,估计会像那条被剖开的鱼一样。
斯凯勒明明想通了这一点,却并不恐惧。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主动攻击,只是冷静的思考着。
这样一来,梦境就不会导向恐怖的发展。这里算不上什么美梦,却也不会变成噩梦。埃舍尔稍微有些好奇接下来的发展。
——梦境在此刻戛然而止。
那之后的一切,如同远去的幻影一般逐渐消逝。名为夏琳·斯凯勒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埃舍尔自梦中醒来,一张陌生的脸浮现眼前,又很快消散。他只记得对方似乎是一个长着雀斑的女人。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随后他摇了摇头。
“还是忘了吧。”
他放空大脑,清空思绪。于是此前看到的一切在数秒之内消失,只留下了模糊不清的印象。
没必要记住别人的梦。窥探已是过错,将其记录下来更是罪过。
重要的是作为观众的他,确实从中攫取了热量。
他看向窗外。此时正是深夜,外面一片寂静。他从床上起来,决定在夜风中冷静一下。
这里是艾卓尔接近霍尔特的某个小旅馆,离他们的目的地不到半天的路程。
夜空晴朗,繁星闪烁。现在已经接近夏天,气温在逐渐升高。卡利亚估计会越来越难以忍受吧,要是接下来要去的村子是一个凉爽的地方就好了。
他们最终决定先去追寻魔女的踪迹,关于凯劳斯的探索就此延后。
在杰基尔提供的线索中,他们得知那个魔女……或者说持有魔女之名四处招摇的某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一个名为马拉克雷的村庄。
村庄马拉克雷位于霍尔特与狭义的艾卓尔地区交界之处。据说村子不远处是赫卡尼亚大草原。也就是说,马拉克雷在三个地区的夹缝之间。
杰基尔在那边也有同伴。他们似乎想要拉拢那个魔女,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
“既然你们是她的受害者,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他这么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罗斯和卡利亚自然表示不满。
“我会支付报酬。价格嘛,希望不要太过分。”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自主定价。
埃舍尔暂且不论,两兄妹讨论片刻就同意了。
“我们决定入乡随俗,当一下佣兵。”
毕竟他们的路费确实不太够了。
埃舍尔也同意这个决定。
他说:“只要是不违背道德和良心的工作,我都无所谓。”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罗斯看起来怪诧异的。
面对罗斯的警惕,埃舍尔并不反感。他知道自己是必须被警惕的存在,也知道自己不能与人类深交。因此有这么一个人在周围盯着他、警惕着他,他也不觉得委屈,反而感到几分安心。
卡利亚从一开始就对他微笑,向他搭话,赋予他独一无二的ID。最为难得的是,即使她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态度。
因此他才不能放任下去,才想要立刻回到那个封闭的夜之摇篮。
如果在那一天结束的话,他们就只会留下美好的记忆,这样就足够了。
两人相处的时间要是停留在那一刻,他就只会停留在憧憬的阶段。只要他仍维持着这个阶段,卡利亚就还是安全的。
要是再放任感情滋长,他肯定没办法维持现在的样貌。
龙只有关于恐怖和灭亡的经验,也只有那部分的能力是出类拔萃的。
如果只是憧憬着某物还好,一旦产生“想要得到”的想法,就会立刻陷入贪婪。无可救药的欲望会导向不可自拔的深渊,即使拥有翅膀也无力飞翔、无法挣脱。
那种惨烈的结局,他早已见识过了。
可惜他最终还是没能回到永眠之国。
毕竟事关吸血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是龙的罪恶,也是龙的责任。
如果无视这份责任,就算是帕特丽夏也会生气吧。
……虽然她早就已经没办法开口斥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