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克珊正在采摘接骨木花。每当春夏之交,接骨木开花的季节,那些矮小的乔木会不知不觉地开出一簇一簇不起眼的白花。当人们闻到风中带来清新而浓郁的香气,就知道接骨木花开了。
浓郁的花香会吸引来很多蜜蜂。罗克珊为了避免拈花时树枝抖动、惊扰到那些昆虫,特地带了一把小小的剪刀。她用剪刀将聚成一团的白色花簇剪下,然后小心剪去蔫掉的部分,才将其放进脚边的篮子里。
“哈啾……”
身后突然传来某人打喷嚏的动静,罗克珊没有回头,只是随口道:“怎么到这边来了?”
“啊……”黑发少年深吸一口气,随后以苍白面容不太相称的开朗口吻回答:“我是被花香吸引过来的。”
“哈?”罗克珊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抬手剪下垂到眼前的花簇。“你又不是蜜蜂。待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会引发花粉症……或者其他什么病喔?你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吧?”
“也是,那我就长话短说了。准备好接骨木蛋糕吧!”
“不要。”罗克珊直接拒绝。
“这就是你身为佣人的态度吗?”
尽管说出这种强调身份的话,他的语气却不是很强烈,其中也没有多少怒意。
“抱歉了,少爷。”罗克珊只是敷衍道:“蛋糕什么的太费劲了,我顶多给你熬一份接骨木花糖浆。你就稍微将就一下吧。”
“我可不是因为突然想吃蛋糕才让你准备的喔?”
“是为了用接骨木避免感冒?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才说会给你熬糖浆嘛。”修剪花枝的女佣自说自话,甚至不肯回头看自己的雇主一眼。
“其实……”艾德里安顿了顿,他故意买了个关子,但完全没有引起女佣的兴趣,于是他只能说:“今天有客人要来。”
“喔?”罗克珊总算停下剪刀,转过身来。她直视着雇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头一回展现出认真起来的意志。
她猜测道:“你的女朋友终于要来了吗?”
“虽然我也很期望她要来,但很可惜。”艾德里安耸了耸肩:“似乎是你的同伴要来了。”
“那个人派来的援助……不对,是‘黑羊’?”
“没错。”他点点头,然后兴趣盎然道:“话说……‘黑羊’什么的,简直一目了然嘛,取这个名字的人难道是挑衅的天才吗?事到如今,居然没被北边的找上麻烦……该不会他们还没注意到你们吧?”
“这就不劳少爷操心了,对付狼群的时候我们会使用更为正式的名称。”罗克珊随便敷衍了一下,就接着刚才的话题:“就算黑羊来了,也没必要准备什么蛋糕吧?你原来是这么友好热情的人吗?”
“真是失礼呢!”艾德里安很快就将这一丁点不满抛之脑后,转而泛起类似恶作剧的微笑,“我可是很清楚喔,接待客人的方法。”
看见他这幅神情,罗克珊顿时失去兴趣。她转过身,再次向花簇伸手:“总而言之,蛋糕什么的不可能。光是要准备各种材料就要花上大半天,从现在开始做已经晚了,至少今天之内不可能。你就死心吧。”
“我知道,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啊……又不是白痴。”艾德里安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他压低语气,声线近乎冷漠:“接下来要造访的人,你应该比我了解。但是你要小心,他们可不是以友方的立场前来的。”
“哈?”罗克珊有一次转过身,她这次稍微有些不耐烦:“你有说这种话的资格吗?”
“什么?居然一点也不动摇?”艾德里安追问道:“为什么?难道是雷克斯对你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吗?”
“他之前是有提到过,说什么要是顺利的话,最近的三个月或许会迎来重大转机。”说到这里,罗克珊微微叹气:“老是说那种没有根据的话,偏偏每次都被他说中了。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你来到马拉克雷也才过了一个月吧?”他抱怨道:“而且我完全按照市场价给你付了工资,希望你能稍微摆正一下面对雇主的态度呢?”
“真是抱歉啊,少爷。”
“如果是真心感到抱歉的话……”
“蛋糕之类的恕我拒绝。”
“先听我说完嘛。不是今天,而是之后的……”他斟酌片刻,说:“这三天之内,她就会来。所以你今天只要准备好材料就万事大吉了。”
罗克珊:“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
“因为这村里流传下来的菜谱都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了,根本不符合我这种年轻人的口味啦。”
罗克珊冷冷地“噢。”了一声。
“这样如何?”艾德里安兴致勃勃道:“我们来打一个赌吧?”
“先说说我赢的结果。”
“好吧。”他无奈道:“要是你赢了,那我就……”
罗克珊注视着琥珀色的瞳孔,稍微歪了歪头。
“……我就离开这马拉克雷。”
“好,成交!”
见状,艾德里安恢复了开朗的口吻:“虽然会赢的人肯定是我就是了。到时候你就做一个超大的接骨木蛋糕……没错,超大喔?”
“你好像在做什么美梦……算了,”罗克珊难得配合了一下:“我会做的。”
“好!那么,我们就赌接下来到我庄园里来的人是敌是友吧。顺带一提,我押的是敌方。”
“那我就只能押友方了吧。反正我本来就这个打算。”
“先准备好接骨木花糖浆吧,我很期待喔。”艾德里安说完,又咳嗽了几声。浓郁的花香让他鼻尖泛起一股痒痒。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罗克珊道:“身体虚弱就不要随便出来乱逛了。”
“你家真的是开诊所的吗?一个人身体不好,再不出来呼吸一些新鲜空气反而会更虚弱吧?”
“说的也是啦。”她又转过身开始摘取白花,“不过诊所是我哥哥在开,和我确实没什么关系。”
“我想也是……”艾德里安犹豫片刻,提醒道:“小心不要把叶子也收进去喔,那可是有毒的。”
“我知道啊。”罗克珊烦躁地挥舞了一下剪刀:“你以为我不在诊所工作就是一个没有常识的白痴吗?”
“咳咳,那就交给你了。”艾德里安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去。他用手帕捂着鼻子,苍白的脸因咳嗽泛起红晕。琥珀色的双眼看着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正飞来一只漆黑油亮的乌鸦。
‖
罗斯和埃舍尔并肩走在通往马拉克雷的小路上。一般而言,这两人在独处时是不会发生对话的。罗斯的立场始终是监察者,埃舍尔在面对卡利亚之外的人都显得不太活跃。
只是不太凑巧,罗斯看出来埃舍尔从今天开始就表现得莫名奇怪。原本这也不关他的事,不过此事已经牵扯上卡利亚,于是他不得不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会针对那个马拉克雷的少爷?”
埃舍尔一愣,接着以疑惑的口吻重复道:“针对?”
“你也觉得很奇怪吧?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一个未曾谋面的人怀有恶意。”
“不,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你也听到他对斯凯勒做了什么吧?试图拘束偶然碰见的女孩,那种男人……”埃舍尔没有把话说下去。料想也是不太中听的话。
“好吧,那我换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会对卡利亚下手?”
从斯凯勒的描述中,能察觉到艾德里安·库维的行动有明确的动机。
对斯凯勒设下陷阱是想要得到绿篱魔女的力量。
对薇薇安(可能?)进行报复是因为这个女佣曾站在雇主的对立面,帮助了懵懂无知的异乡魔女。
这种人会费心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出手?这有可能吗?
埃舍尔陷入沉默。他也找不出能站得住脚的答案,于是只能说:“这是某种直觉。我不能把卡利亚送到他面前,要不然……”
要不然,或许会发生什么他不愿意细想的事。
“好吧。”即使得到了这么敷衍的回答,罗斯也没什么不满。他早就学会不去深究埃舍尔的异常了。
埃舍尔反问:“你觉得奇怪的话,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只是碰巧,我也觉得她在马拉克雷会很危险。”罗斯分析道:“首先为了避免小冰被乌鸦抓走,她只能暂时放弃自己的视野。在别的地方还好,但是马拉克雷……按照斯凯勒的说法,库维家的少爷似乎会布下陷阱。对于一个没有视力的人来说,路上的坑可是很难防御的。”
埃舍尔点点头,他稍微被说服了一点。
……他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对那位艾德里安少爷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更不妙的是,产生这种态度的、暧昧不清的缘由。与其说是无法探究,不如说不想探究。
听说关于马拉克雷和库维家族的事情之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阳光无法照亮的海底,同样的沉重、冰冷而黑暗。
那种被驱逐、被遗忘、被黑色(乌鸦)所笼罩的感觉……很容易让他受到影响。
在那种环境中诞生的某人,不另辟蹊径是无法从那水压中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