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结伴走到库维庄园。只要打开一扇朴实的对称木门,就能进到里面。
带路的罗克珊走在最前面,她将手搭在门上正要推,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碰见艾德里安。
因为这莫名其妙的预感,她没有推下去,而是反手敲了敲厚实的门板。
门后立刻传来回应,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轻快的笑意说:“请进。”
埃舍尔低声道:“是陷阱。”
罗斯和罗克珊对视一眼,罗克珊摇了摇头。她让出自己的位置,示意罗斯去推门。她大概能想象到门后是一副什么场景。
于是罗斯推开没有上锁的门。庄园的主人,艾德里安·库维挟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浅琥珀色的双眼眯起。他按着自己的胸口,微微鞠躬示意,就像是在欢迎预料之中的访客。
罗斯不由得摘下自己头上的帽子,回了一礼。埃舍尔站在原地没动,佩尔则扑棱棱地飞回艾德里安身边。
艾德里安随口抱怨用胳膊接住飞来的佩尔,另一只手给它顺着毛。他随口抱怨道:“我是让你跟着他们没错啦,可是你竟然这么亲近一个陌生人。”
佩尔蹭了蹭主人的手,随即飞向空中,没一会就像一缕黑烟一样消失了。
艾德里安目送着它离开,哝依道:“没良心的家伙。”
“库维少爷,”罗克珊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率先道:“那个赌约可以算我赢了吧。”
“这个嘛……先说说你们的目的吧。”他转向初来乍到的两人。
埃舍尔默不作声,看起来兴致不高。
罗斯回答:“我们想见薇薇安小姐一面。”
听到这个名字,艾德里安的神态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明明还在微笑着,那双暖色的眼睛却流露出某种冷冽的漠然。
没等别人注意,他就收敛了神色,以轻快的口吻道:“恐怕不行呢,薇薇安在一年前就离开马拉克雷了。”
埃舍尔径直道:“你说的是离开这个村子还是说离开这个世界?”
罗斯听见这句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某个白色魔女的身影。看来嘴上不积德是会传染的。
罗克珊则诧异地看着他,一时间呆住了。
“唔?这么说也太难听了。”艾德里安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话语中却蕴含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她只是得到了妥善的处置。”
闻言,罗斯和罗克珊严肃了表情。两人紧盯着他,试图从中看出恶作剧的意图。只是令两人失望,艾德里安接下来说了更为明确的一句话。
“作为一个叛徒,我想她应该有预料过自己的下场吧。我不会说她活该,但她的确罪有应得。”
没等埃舍尔接着问,罗克珊就率先道:“你杀了她吗?那个名叫薇薇安的女人?”
艾德里安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承认:“没错。她不仅是马拉克雷的敌人,也是你们的敌人。她是北边安插进来的间谍。她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年,除了不怎么喜欢乌鸦之外没有别的差错。毕竟不是库维家的人,讨厌乌鸦也算情有可原,也不是不能容忍。但是……”他直到这时才收起笑意,“她妨碍了我的计划。”
听了这一番解释,埃舍尔愈发皱起了眉。实际上,自从他亲眼见到艾德里安本人开始,胸口就翻涌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罗斯道:“间谍什么的我不太清楚。不过你说的妨碍该不会是因为斯凯勒的事情吧?”
“嚯,你这不是很了解嘛。”
罗斯摇了摇头,语气略带不满:“要是因为别的也就算了。但她明明是想帮助别人,却落到这个下场。不管怎么说,你才是事件中的恶人吧。”
艾德里安闻言露出得意的神情,看样子他对罗斯的指控引以为荣。
而罗斯看见他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眉头一挑,在一瞬间就冷静下来。
不过没等艾德里安反唇相讥,罗克珊就把手里的东西狠狠摔到他身上。
原本站姿端庄的少爷略显慌乱地接住那只篮子,显得有些狼狈。
“——你!”
“这次就算我输了吧。”罗克珊神情严肃,“你说的没错,今天造访这个庄园的人会是敌对的一方。不过对于我来说,比起擅作主张的他们,还是滥用私刑的你更加不能容忍。所以,我选择他们那边。”
艾德里安闻言微笑道:“你也要与我为敌吗?”
“没错。刑罚只能处于判决之下,这是我们萨韦尔森的骄傲。我绝不会与践踏了这份尊严的你为伍、绝不!”
艾德里安的笑容有一瞬凝滞,随即他以嘲讽的口吻说:“那你要将我绳之以法吗?萨韦尔森的黑羊小姐?”
罗克珊狠狠一瞪,无形的愤怒有如爆裂的火星子。
这时一阵寒风拂过,艾德里安咳嗽几声,然后熟练地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他没有继续挑衅,只是说:“既然如此,你就赶紧离开这邪恶的马拉克雷吧。”他一边说一边像驱赶羊群一样摆了摆手,然后看向另外两人,随口道:“记得替我向夏琳问好。”
于是三人连库维家的门都没进,就转身离开了马拉克雷。
走出村子的栅栏后,罗克珊的神色立刻放松不少,不久前爆发的愤怒仿佛在片刻之间烟消云散。
罗斯一直注意着她,见状挑了挑眉。
埃舍尔则直接道:“你很奇怪。”
罗克珊晃了晃脑袋,比起愤怒更像是苦恼,“太麻烦了,我居然和他打什么赌,简直就是自讨苦吃。现在一看不就是赤裸裸的陷阱嘛。”
罗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赌约,只是按照现状提出自己的推测:“所以你为了不认账特地和他翻脸?”
“哈哈……”罗克珊的视线飘忽不定,随着天上悠然飘过的云一起移动。
埃舍尔下了结论:“换言之,这就是耍赖吧。”
“不是,答应好的事情我还是会做的……嗯,总有一天。”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以坚定的口吻道:“和他断绝往来倒是真的。虽说在离开首都之后已经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而且确实不能放任自北方而来的间谍,但是……”她强调道:“但是,我不可能跟一个滥用私刑的人维持友情。”
罗斯笑道:“这算是你的公私分明吗?”随即他重复了刚才听见的一句话,“因为他践踏了‘萨韦尔森’的尊严……?”
他是在问“萨韦尔森”背后的意义。
罗克珊干脆道:“那是我的姓氏,我是萨韦尔森家的人。”
埃舍尔沉吟:“你的姓氏不应该是L开头的某个词吗?”
“L是我的哥哥劳埃德的名字。再说,谁会用原本的名字加入佣兵团体啊。”罗克珊忽略了罗斯骤然僵住的脸,放声笑了起来。
埃舍尔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罗斯,接着问道:“那么萨韦尔森究竟是什么?”
“嚯?你们没有听说过吗?”罗克珊微微惊讶,随后道:“看来我家的恶名还只是在艾卓尔地区流传。”
然后她开始解释关于“萨韦尔森”这个名字蕴含的意义。
萨韦尔森是负责帝国首都的终极正义执行人。以更为通俗的说法解释,就是世人所认知的刽子手。
终日与血腥相伴,世代都萦绕着幽冥之雾的家族,就是萨韦尔森。
萨韦尔森受皇帝直接任命,他们忠实地执行法官的判决,只在法律的规定下完成自己的工作。既不收取多一分的哀嚎,也不减轻少一分的痛苦。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他,不然就太对不起身负恶名的萨韦尔森们了。而且对那个被他杀掉的人更是。”
埃舍尔点点头,似乎很理解罗克珊。只是,他所理解的并非罗克珊作为刽子手后裔的自尊,而是她对于艾德里安的不认同。
罗斯整理了一下现状,说:“我们的任务只是要拉拢绿篱魔女,关于库维家的少爷,应该无所谓吧。”
“这个嘛,能拉拢的人当然越多越好。——原本是这个打算的。”
埃舍尔敏锐道:“你、或者说你们,还想着要将艾德里安·库维拉入自己的阵营?”
罗克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蓄道:“不管怎么说,能从空中俯瞰的视野还是很有价值的。”
埃舍尔默默松了一口气。他想象不出和那个人一起共事的情形。要是按照原本以马拉克雷为据点的计划进行下去,就算是难得的美梦也会变得难以下咽。
罗斯思索片刻,追问道:“既然如此,你们拉拢他的条件是?”
“就是帮他追求那个年轻的魔女啦。”
“追……啊?追求?”埃舍尔突然结巴。
罗斯则沉吟道:“说起来他让我们替他向斯凯勒问好来着,也就是说他知道我们已经和斯凯勒接触过了。”
“因为他每天都让乌鸦偷看那边嘛……”说到这里,罗克珊微微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真是一个有毅力的偷窥狂。”
“哼唔,也就是说,那两人要是能凑成一对,黑羊就能同时拉拢绿篱魔女和乌鸦支配者。”
埃舍尔立刻反驳:“不管怎么说这也太缺德了吧?那个阴暗的小子可是想要将斯凯勒拘束起来啊……没错,就像折断云雀的翅膀,你稍微考虑一下原本能自由翱翔的云雀的心情吧?”
罗斯淡淡道:“他们不是互相对彼此有好感吗?”
“那是在得知薇薇安死讯之前的事情吧?”
罗克珊侧头看向他,随口问:“你怎么这么激动?”
面对这平淡到近乎漠然的态度,埃舍尔惊讶地强调:“对方可是杀人犯啊?”
相比之下,罗斯和罗克珊一样,表现得很冷静。他沉吟道:“艾德里安·库维说起那件事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他在故意挑衅的感觉。”
罗克珊点点头,虽说她当时确实被成功挑衅到了。她附和道:“但是冷静下来一想就会觉得很奇怪。莫名其妙去挑衅原本可能成为同伴的我们,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好处。”
罗斯接着道:“所以他最后提到斯凯勒的时候,我立刻就意识到,他真正想要挑衅的对象实际上是斯凯勒,我们只是传话的工具罢了。”
罗克珊冷冷道:“除此之外,被他激怒的我们把刚才的事告诉绿篱魔女的时候,肯定会添油加醋——他有抱着这样的念头吧?”
罗斯补充:“其中肯定也有为了满足自己恶趣味的意图在。”
“没错!他就是这么一个恶劣的家伙,但是……”
“并不恶毒,对吧?”
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埃舍尔感到自己不知从哪里开始就脱离了状况。不过他们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对方是有意挑衅,那么肯定会夸大事实。
他整理片刻,按捺住混乱的情绪,对二人问:“既然你们相信他承认自己杀人只是单纯的挑衅,为什么不当场揭穿他?”
“这个嘛……”罗克珊再次挪开了视线,看向悠远的天空。
“她当时一下子上头了吧。”罗斯解释道:“而我嘛,感觉很麻烦而且没必要,我们的目的是薇薇安而不是他。我看得出来,他当时根本就不打算让我们进门。”
“就是说啊,特地派乌鸦开路,然后守在门口拒绝来客,就为了让人白跑一趟……”罗克珊深有同感:“这种事情,他完全做得出来。”
听着二人的解释,埃舍尔隐约产生了某种与梦境相反的既视感(现实感)。莫名的烦躁、偏见和短视,在此刻开始远离。不过也仅此而已,那股躁动仍然没有消失。
——这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原本不该有的感情,原本不该存在的■动,就像一颗火种一样,点燃(照亮)了空无一物的地方。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做出决定。不管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维持沉默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