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为霍尔特的林海之中,有一块小小的、被桃金娘树圈起来的圆形土地。那里面居住着一位魔女。
她的名字、出身以及过往尽是一片空白。
她出现的具体时间已经不明确,村民们只知道是在他们爷爷的年代——大概是半个世纪以前,无人造访的林中深处,悄然多出一位神秘的居民。
因为大家原本就不会去那么深的森林,所以一开始没人知道她的存在。直到某个猎人追着猎物穿过桃金娘之篱,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人。
不过猎人和她打一照面就被从地里蹿出来的树根甩了出去,连她长成什么样也没看清,只能按身形推测对方是一个女人。
村民们没有和这个多出来的人产生任何交流,连对方的名字也不知晓。大家只知道她很排斥来访者,只要被她看到,就会被周围活动起来的植物驱逐。
毫无疑问,她有役使植物的力量。
这强大的力量引得村民们恐慌了一阵子。不过她并不在村里活动,所以大家没多久就将她抛之脑后。
她获得魔女之名,是因为之后所发生的一件事。
在某个桃金娘树结果的季节,有两个在林中迷路的孩子因饥饿对她的绿篱下手。于是她出现在二人面前。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只是那两个孩子回到村子后就生了病,在床上睡了好几天。那段时间,他们总是梦见阴森森的笑容,还对禽类的叫声产生了恐惧。
尽管因急症而记忆缺失,但那两个孩子留下了同样的印象:林中的女人似乎是一个以别人的痛苦为乐的人。
面对陷入困难的人,她不仅不同情不安慰,还会面露笑容。
在这件事之后,大家对她的称呼变成了魔女。
魔女之名一经流传,就有好几个村民试图进入林中将其驱逐,却被对方以一己之力打败。
村民这才体会到控制植物是多么恐怖的能力。魔女在林中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与她为敌相当于与这古老的森林为敌,仅有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村民是不可能将其打败的。
村民们不是没有求助过管理这片土地的领主,只是那些骑士老爷们被打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虽然村民们拿魔女没办法,但她从不踏出森林。村民们不再靠近那片区域后,也没有招致魔女的报复。于是在互相无视的情况下,魔女就在林中一直隐居下去。
尽管后来没有人再看到过她,但绿篱魔女的传说一直流传了下来。经过几十年的时间发酵,魔女的恶名已经比林中的野兽还要惹人害怕。这传说并不只在村庄内部流传,在霍尔特地区出身的人,多少都听说过绿篱魔女之名,并暗自记着被桃金娘树围绕的区域不可接近。
这就是凯瑟琳·哈利成为绿篱魔女的经过。
在霍尔特,仍然记得凯瑟琳·哈利这个名字的人,除了领主西尔瓦及其封臣哈利家族,大概就只有夏琳·斯凯勒一人而已。
斯凯勒是被遗弃至林中的婴儿。她被凯瑟琳发现,被凯瑟琳所救。她和凯瑟琳一起生活在林中,从来没有见过除凯瑟琳之外的人。
她们与世隔绝,过着不受人打扰的生活。凯瑟琳从不以斯凯勒的母亲自居,但她的确承担着作为母亲的工作。凯瑟琳不仅将斯凯勒抚养长大,还教会她种种知识,甚至将制作魔药的方法也一并传授。
这两人常年一起生活,对彼此都很熟悉。斯凯勒所了解的凯瑟琳,不是什么蒙着神秘面纱的魔女,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凯瑟琳·哈利并非因厌恶人类而自我封闭,而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心而自我放逐。
导致这一决断的根源,正是她那被人畏惧的魔法。如果用比喻来解释,她的能力类似于与植物“对话”。发掘、调整和修改其性质,对象则是不会说话的植物。
她因这个魔法受到霍尔特公爵青睐,与西尔瓦家族缔结了婚约。这是作为封臣的哈利家族的骄傲,她本人也曾有过小小的得意。
这就是凯瑟琳·哈利不幸的起点。当时的她还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实:人类所能够听见的声音是有限的,要是专注于某个对象,其他的一切声音都会被归类为“杂音”。或者说,不得不归类为杂音。
从某个时刻开始,人类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妨碍。
从某个时刻开始,她不自觉地回避人类。
这是她变得孤僻的起因。
不过那个时间的她,也只是有点孤僻而已。
凯瑟琳不是没有努力过。孤僻之人因不善言辞容易遭受误解,那么显露微笑的话,至少能表现出某种阔达的心境。
更何况微笑是人类的特性。
只有人类会对笑容赋予意义。
笑容的适用性比其他表情更为广泛。
遇到高兴的事会不自觉地扬起嘴角,遇到糟糕的事也能苦笑一阵。
就表现而言,凯瑟琳做得很好,但是她有一个致命性的失误。
她没有弄清“自己”和“他人”的边界。
露出苦笑的前提是面对自己所遭遇的困难。
在别人遭遇困难时,她也会不由自主地展露笑容。
——只要还能微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想传达的这份善意因错误的前提产生了扭曲。这份扭曲如同屏障一样,她与所谓的“正常人”渐行渐远。
如果不加以干涉,自己必定会踏上歧路。
——基于这个判断,凯瑟琳决定有意识地维持自己身为人类的品格。
当然,她有自知之明。凯瑟琳从一开始就知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更何况,人类对于道德的标准是随着时代变动的。
凯瑟琳的目标是在人类的众多美德中,挑取一个自己能做得到并能长久维持下去的。
经过对比人类和植物的差异,她发现了一个事实:与植物相比,人类是会撒谎的生物。
这没什么不好。凯瑟琳不会指责说谎的人,毕竟她偶尔也会说谎。谎言有时候会很方便。而且,在某种情况下,说出真话是需要勇气的。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凯瑟琳决定以“诚实”作为自己人性的锚点。
理由出乎意料的单纯。如果维持诚实需要勇气,那么维持诚实的人就同时拥有“诚实”和“勇敢”两个品格。做一件事就能得到两份夸奖,从这个逻辑上来说,她只赚不亏。
不过凯瑟琳很快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按照她的理论,维持诚实会收获两份美德。
反过来说,不诚实的时候就必须承担两份罪恶感。
她是贵族出身,又因大领主的青睐备受瞩目。日常出席的场合里,就没有不需要表面功夫的。
她能接受别人会说谎,却再也没办法容忍自己说谎。
与此同时,她不再信任人类。
她的不信任并非针对个体,而是针对人类这一群体的。
凯瑟琳自认不是什么高尚之人,她对自己的要求只有一个:以真实回馈真实。
如镜子一样,以善意回馈善意,以恶意反击恶意。
凯瑟琳没办法做到以真实回馈虚伪。
结果,她回避人类的理由多了一个。
于是迫近的未来变得越来越无法接受,她发现自己根本想象不出作为领主夫人的生活。原本的未来对她而言变成了虚无的存在。
可以说,当凯瑟琳开始以“诚实”维持自己的人性之时,她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
在那之后,她推掉婚约,抛弃自己身份地位和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独自步入林中。
在别的地方姑且不论,但是在这个名为艾卓尔的国家,能力与地位不匹配的人只能迎接不幸的结局。
虽说决定这一切的是古老的艾卓尔皇帝,但是根源是更为古老而伟大的神明,所以也没办法抱怨什么。在这份重力之下,人们能够选择的只有不同的不幸。
从世界底部仰望天空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很多,她只是恰好成为了其中一员罢了。
不过凯瑟琳仅仅是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当中离开,并没有断绝更为深层、深厚的人之爱。
作为证据,脱离了家族的她仍然以凯瑟琳·哈利为名。她偶尔也会从鸽子身上收到亲人的来信。尽管并不频繁,但她与哈利家族的联系在几十年间从未中断。
在信件中,她得知自己被外界传为魔女。
凯瑟琳回想起来自己对遭遇困难的人报以微笑的往事,也觉得无法反驳。
不过那些传闻干涉不了她在林中的生活,因此凯瑟琳只是一笑置之。
直到几十年后,绿篱魔女的传说越来越离谱,连哈利家族的后人也开始相信她真的成为了神通广大的魔女。
不,关于魔女的部分还有待商榷,但他们确实对凯瑟琳的能力抱有期望。
收到来自家族的委托信时,年迈的凯瑟琳已经是弥留之际。
她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悔恨。
尽管她的善意被扭曲,她的真诚没有收到过正面回馈,但她的确守护了自己的心。
脱离家族之后,凯瑟琳的生活没有理想可言,但她并不空虚。
她只是仍有遗憾。
对于哈利家族,她总是怀有惭愧。
因此,即使是强人所难,她最终也拜托了身边的斯凯勒。
“孩子,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凯瑟琳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这句话决定了斯凯勒之后的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