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名为霍尔特的林海之中,有一块小小的、被桃金娘树圈起来的圆形土地。那里面居住着一位魔女。
她的名字、出身以及过往尽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关于魔女的传闻层出不穷。
据说她性情孤僻,非常讨厌陌生人,已经讨厌到要迁怒所有人类的地步。
据说她有着神奇而强大的力量,能够操控植物、熬制魔药。胆敢踏入那片森林的人,都会被森林吞噬,再也回不来。
据说她能改变自己的相貌、身材乃至年龄。有时是貌美的年轻女人,有时是青涩的少女,有时则是年迈的老妪。
在传闻中,无名魔女的形象越来越神秘,也越来越具体。随着半个世纪过去,传闻变成了传说。要是再过五十年,这个传说就会变成历史。
——这不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作为魔女的后继者,夏琳·斯凯勒认为自己有必要维持绿篱魔女的传说。
与外人不同,她知晓真正的魔女。
凯瑟琳·哈利并非因厌恶人类而自我封闭,而是对人类的社交感到厌烦而选择自我放逐。
与传闻不一致的是,凯瑟琳没有能够操控植物的强大力量。非要说的话,那是察觉、调整和修改的能力,对象则是不会说话的植物。如果用比喻来解释,她的能力类似于“听见”植物的声音。
她因这个能力受到霍尔特公爵青睐,与西尔瓦家族缔结了婚约。这是作为封臣的哈利家族的骄傲,她本人也曾有过小小的得意。
这就是凯瑟琳·哈利不幸的起点。当时的她还没有注意到一个事实:人类所能够听见的声音是有限的,要是专注于某个对象,其他的一切声音都会被归类为“杂音”。或者说,不得不归类为杂音。
倘若要维持这份令人羡慕的力量,她就必须专注于听取植物的声音。从某个时刻开始,人类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妨碍。
当她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并没有太过重视。只是在两相比较之下,她意识到自己偏向于听取植物的声音。
倒不是因为压在这份力量背后的婚约和责任之类的大事,仅仅是非常私人的偏好而已。
植物不具备复杂的构造,没有发展出心灵、知性或智能。换言之,植物不会撒谎。
被虫子咬、染病、感受季节、明暗变换……植物会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与之相比,人类是会撒谎的生物。
倘若没有比较还好,一旦有了能够比较的对象,这缺点就显得尤为不能容忍。
更何况她身为贵族、身为被大领主加以青睐之人,经常能接触到来自他人的虚伪、假笑、恭维和奉承。
结果,人类的声音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
适应了自身处境之后,她时常感到自己就像被独自遗弃在荒野的旅客。天地间只剩下她孑然一身……这种要命的错觉开始频繁侵袭她的内心。“和我没有关系。”这句话成为了她的口头禅。
为了摆脱当下的虚无,她偶尔会幻想婚后的生活。嫁入西瓦尔家,成为霍尔特的女主人,成为社交场合的主角……这样的未来,令她一阵恶寒。
这样的未来,她并不喜欢。
于是小小的得意瞬间瓦解。
从精神性上脱离了人类这个群体的她,即使受到别人的吹捧也只会产生:“啊……好像和我这个人本身也没有什么关系嘛。”这种程度的感想。
在这个世界,名为「签名」的魔法(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在艾卓尔帝国,人的地位也是与生俱来的。
在别的地方姑且不论,但是在这个国家,能力与地位不匹配的人只能迎接不幸的命运。
虽说决定这一切的是古老的艾卓尔皇帝,但是根源是更为古老而伟大的神明,所以也没办法抱怨什么。
何况从世界底部仰望天空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很多,她只是恰好成为了其中一员罢了。
在这份重力之下,人们能够选择的只有不同的不幸。
是嫁给那位了不起的大领主继承人,迎接自己不想要的未来,还是彻底切断与人类的联系,过上离群索居的生活……
最终,她必须在这两种不幸当中,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一种。
于是她放弃了婚约、贵族的身份、优渥的生活,连同自己的过去,换取一片小小的净土。即使被冠以魔女之名,那片森林也是属于她的、仅属于她一个人的空间。
抛弃了一切的魔女,以植物构筑屏障,以封闭的空间显示自身对外界的抗拒。拒绝别人踏入自己领地的同时,也失去了再次与他人产生联结的可能——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与后来人们所知道的不同,她仅仅是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当中离开,并没有断绝更为深层、深厚的人之爱。
至少,她是与血脉相连的亲人告别之后,才前往封闭的森林。
只是每当她仰望天上的银色沙漠时,孤独总会如影随形,让她流下寂寞的眼泪。
在这种情况下,她自风中听见了林中魔女的传闻。意识到自己成为了某种怪谈的主角,她头一回感觉自己的生活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她配合传闻,在森林中做出各种动静,而且一做就是数十年。
这是一场漫长的恶作剧。要是换成除她之外的任意一人,肯定都没办法坚持这么长时间无聊的活动。
不过嘛,此人的生活中只剩下这么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可做了,就原谅她吧。
即使没有直接与人接触、交谈、见面,她的形象仍在当地居民的幻想中逐渐成型,并且留在了人们的记忆当中。
这对于无法融入人类的她而言,是难得的慰藉。
只不过,这不是属于凯瑟琳·哈利的人生,而是属于绿篱魔女的故事。
与夏琳·斯凯勒的相遇是凯瑟琳·哈利这个人意料之外的幸运。
“虽然和我没有关系,但这孩子没有人要的话,就由我来照顾她吧!”
将那柔软而弱小的孩子抱起来的时候,她自顾自地做出决定。生下来就被人遗弃的婴儿,从此成为魔女的珍宝。
尽管两人相遇的结果是值得欣喜的事情,但相遇的起点是其中一人的悲剧。因此凯瑟琳没有擅自以母亲的身份自居,而是为孩子取了别的姓名。
那之后,没有血缘的两人成为了相依为命的亲人。凯瑟琳再也没有作为魔女继续活动。
尽管如此,关于绿篱魔女的传闻仍然没有消失。这种怪谈一旦产生,在人们的脑海中留下印象,就会不知不觉地开始传播。
“以后肯定能变成一个有趣的故事吧。”
——在寿终之前,年迈的凯瑟琳向斯凯勒袒露了自己的一切。
结果,这句话成为了斯凯勒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