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拉克雷回归的几人简单叙述了和艾德里安会面时发生的事。不过叙述者只有罗斯和罗克珊,埃舍尔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一言不发。倒不是像平常一样悠然过头看起来是在发呆的样子,而是流露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绪。
如果那个少爷在场,肯定会失望地发现,那负责叙述的两人竟然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口出恶言,仅仅是冷静而客观地说出了自己的见闻。
听完这一切之后,斯凯勒似乎听明白了,又像是没有听进去,她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他在一年前就私下里把薇薇安杀害了。”
出乎意料的是,她很快就整理好混乱的头脑。与凯瑟琳不同,她的人性很健全,只是感情比较稀薄,说白了就是薄情。
她对事物没有强烈的欲望,也很难产生激烈的感情。要不是为了完成凯瑟琳·哈利遗留的事务,她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离开那片森林。
即使到了外面,她也从来没有过好奇或者兴奋之类的感受。一直以来驱使着她的,只是某种挥之不去的执念。引起执念的对象则是那个庄园的少爷。
虽说是执念,但也没有到“时时刻刻都记着”的程度,而是更为消极的,应该说“想忘也忘不了”。
正因为这种散漫的态度,她才会延后整整一年,才从这几个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手里得到薇薇安的消息。
斯凯勒缓缓叹气。即使她再怎么想要相信艾德里安,在他本人已经承认的情况下,说再多都是狡辩。
凯瑟琳只从字面意思了解人的语言,从不探究别人的内情。被她抚养长大的斯凯勒也养成了同样的处事方式。
这时罗克珊却开口安慰:“放心吧,以我萨韦尔森的直觉看来,他不是手上沾血的人。”
罗斯发问:“那你当时这么生气?”
“他在故意挑战我的原则,唯有这点我不能让步。”罗克珊神色庄重。
“但是,”卡利亚说:“现在也不能排除薇薇安死亡的可能吧?”
罗斯没有否定,而是附和道:“激情杀人、冲动杀人,或者一时失手,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情况。”
罗克珊说:“我明白你们想说什么,但他不是那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某人死在自己手上的人。”
斯凯勒沉吟道:“无论如何,我得亲自去马拉克雷确实一下。”她状似轻松道:“就算把马拉克雷全翻一遍我也会找到真相的,可不能让他小看魔女的执念。”
卡利亚突然发出了“hiahiahia”的声音。其他人的视线顿时聚集到她身上。
“什么?原来你把魔女挂在嘴上不是在开玩笑啊?”反应过来的卡利亚看向斯凯勒。
斯凯勒没有回答,只是感觉脸颊骤然发热。
罗斯则说:“你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就算是对他这个哥哥来说,那笑声也很陌生。
卡利亚坦然:“据说大魔女都这么笑——我从斯凯勒那里学的。”
小冰在她头上挺起胸脯神气活现,一副耀武扬威的模样。
“很可爱。”
这是埃舍尔回到旅馆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将自己的感想脱口而出后,他就像突然从梦里惊醒一样,注意到周围人都盯着他,只有卡利亚头上的小冰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微微炸开的绒毛里。
“我是说,”埃舍尔下意识地开始沉吟:“听起来很有活力,非常活泼。”
“——好了。”罗斯瞥了一眼因他的两句话而炸毛的小冰,强行转移话题:“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对付艾德里安·库维吧。”
“等等,”罗克珊提醒道:“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他会用乌鸦监视这边,说不定他正听着我们对话呢。”
“那我们岂不是连话也说不了?”
“乌鸦……”埃舍尔沉吟:“乌鸦是昼行性生物,到了晚上应该就会离开。”
罗斯提出质疑:“但那些根本就不是生物,只是以乌鸦为外形的使役。”
言下之意,那些“活生生的”魔法产物会遵循自然界的规则吗?
“你的用词稍微有一些不准确。”埃舍尔解释道:“能够使用‘役使’这种力量的只有古老的……存在。”
基于这个时代的主题,他将“神明”这个有些过时的词替换成了容易让人理解的事物。
埃舍尔接着说:“库维能够指使那些名为‘使役’的人造物,是因为它们愿意听从他的指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上对下的使役,而是平等的交流——理应如此。”
即使时代变迁,这世界仍然是被过去的历史所塑造而成的模样。
即使人类不情愿,自然界的规则也不会迁就人的意愿。
只要库维的使役仍然以“乌鸦”这个模型进行活动,就必须遵守其原本的习性。
“这么说的话……‘佩尔’这个名字其实是Pal……朋友。”罗斯摸着下巴沉吟:“理论上来说只要和乌鸦搞好关系,就有机会策反它们?”
“不可能啦。”罗克珊摆摆手:“它们是以艾德里安的魔力维持的,天然的对他有好感。”
“这也不一定。”埃舍尔稍微反驳了一下,又因不好解释而闭嘴。
说起来,就算是他这样不完全的存在,应该也能役使生物——不是说那种用魔力制作出来的仿造品,而是真正的由自然界孕育、从自然界诞生的生物。
只是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类似的行为,要反驳那两人也没什么底气。
“没错,”这时罗斯出乎意料的接过话茬:“那只叫佩尔的乌鸦就对你很亲近。”
“还真是。”罗克珊回想起今天和他们碰面时的情况。“不过佩尔一被招呼就飞回去了。”
说起这件事,从来没被小动物亲近过的埃舍尔也很不解:“所以说它为什么会飞到我身上?”
罗克珊摇摇头。她也是第一次看到库维家的乌鸦飞到陌生人身上。
卡利亚微微一笑,她暗示道:“乌鸦不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我可没戴宝石之类的东西。”
非要说的话,他的身上唯一能让人联想到宝石的就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那是埃舍尔从盆地王室获取的事物之一。与他的本性相悖,同时也是他不完全的证明。
“唉。”见他不上道,卡利亚微微叹气,然后决定解决自己长久以来的困惑。
“我是说你的头发。它们在阳光底下会闪闪发光。”卡利亚一边说一边做出一个乱七八糟的手势,似乎是觉得不好形容。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注意到埃舍尔是一个很显眼的人。就算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那头浓密的头发也像蕴含着无数光芒的黑曜石一样炫目。当他起身时,随着他的动作摆动的散发就像流动的银河。
这个人是特别的,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尤其是在鸟类的视野里。
鸟类都是天生的四色觉者,它们眼中的世界比大部分人要丰富得多。
“你确定吗?”天生色盲的罗斯提出质疑。
卡利亚闻言只是敷衍地笑了笑,她甚至懒得开口解释。
埃舍尔则撩起颈边的一撮长发,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在他看来,手中的发丝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非要说的话就是特别的黑,没有掺杂其他杂色,就像今天见过的那只乌鸦一样。
于是他问:“原来在你看来,我的头发和乌鸦的羽毛一样吗?”
难怪他会被乌鸦认作同伴。
埃舍尔又说:“可是我认识的、”说了这里,他微微卡壳,然后才接下去:“我在某个地方见过有很多人都长着一样的黑发。”
那个已经失落的盆地王国,其王室成员都具备黑发蓝眼的特征。
“哼唔……”卡利亚明目张胆地做出打量的动作,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让我摸一下。”罗斯突然开口。
“什么?”没等埃舍尔回答,卡利亚就恼怒道:“你也太唐突了,你怎么能随便提出这种要求——我是说,他又不是什么路过的狗。”
“噢,”罗斯并不为自己辩护,只是说:“我还以为你也想摸呢。”
“所以你觉得他会让人排着队摸自己的头吗?我再提醒你一下,他并不是什么路边的小动物。”卡利亚一边义正辞严,一边挪到埃舍尔旁边。“就算要确认手感,也不需要你这种什么异常也没有察觉的色盲。”她扭头面对埃舍尔,就像寻求盟友的支持:“我说的没错吧?”
埃舍尔好脾气道:“想摸就摸吧。”
卡利亚也不客气,她迅速抓住一把黑发捏了捏,手心被硬质的触感挤压。
她得出结论:“这个感觉是鸟类的翎羽。”
卡利亚随手放开同伴的头发,假装刚才的举动很正常。
“我的头发是鸟毛……?”埃舍尔语气犹豫。
“只是说有翎羽的手感,不过比我的小冰要硬一点。”
罗斯问埃舍尔:“难道你和那个克洛维斯有差不多的魔法?他是[狼],你是[鸟]?”
“什么狼和鸟?”罗克珊突然惊讶道:“这个人是赫卡尼亚出身的吗?”
说到狼和鸟的组合,她一下子就想到莱柯斯和库维。尽管他们已经决裂了数百年,库维已被驱逐出赫卡尼亚,但一提到“狼和鸟”,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来自北方的牧民。
“你……”罗克珊仔细打量着埃舍尔的五官,犹豫道:“你和亚德里安的长相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就是那股病歪歪的气质有一点像。
“我确定我不是在这个国家出生的。”埃舍尔一想到那个行为举止充满戏剧性的库维,就忍不住皱眉。
“好吧,但是……你很讨厌他……”罗克珊喃喃自语,看向埃舍尔的目光越来越怀疑。
“我能确定他这辈子和艾卓尔、和赫卡尼亚没有任何关系。”罗斯语气肯定,他点破了罗克珊的猜测:“他不是赫卡尼亚领主派来的卧底。”
“你要知道,莱柯斯和库维在很久以前有过长期联姻,他们的亲缘关系比你想象中要近。”
罗克珊没有说出口的是,就算到了今天,库维的五官仍然与阔别多年的赫卡尼亚领主有着同样的特征。
尽管埃舍尔的眼睛和他们都不一样,但她不能冒这个险。
被怀疑的埃舍尔叹了一口气,他对上罗克珊的眼睛,突然灵光一闪。
“你和那两人长得很像。”
拉维斯和里特,在五朔节之夜试图掳走卡利亚的匪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