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云吞噬了太阳，笼罩了整座城市的天空。石砖与木材构筑的中世纪房屋错落林立，高耸凌厉的阴森古堡与钟塔刺破天际，其间巨大而奇异的蒸汽机械吞吐着缕缕白烟，连月光都被彻底遮蔽。道路旁高悬的煤油灯，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光源——此处便是西大陆的血族自治区，塞亚塔城。
在城市最中央、最宏伟的古堡顶端，一位少年熟练地抽出一支香烟，划亮火柴，将它抵在自己干裂的唇间。
他的皮肤泛着病态的苍白，头发如枯草般灰白，显得脆弱而易碎。长期的营养不良使他的骨架支棱在外，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宽松的衬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外披的黑色风衣被城堡顶部的狂风扯得猎猎作响。
“你又在这里啊，少年。”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女性嗓音。荣恒转过头去。
那是一位身着暗色调礼裙的少女。她的皮肤不同于荣恒那种病态的白，而是贵族式的冷皎，流泻而下的赤红色长发映衬着猩红双眸，其中蕴含着古老的威慑。即便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荣恒，第一次与她目光相接时，也不禁为之一颤。
她便是血族的大公主，全塞亚塔城最强的魔法师，也是不久前买下荣恒的新主人——莉莉丝。
“少年，”莉莉丝走近，双臂温柔地环住他的脖颈，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这里的风景如何？”
荣恒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掠过肺叶，化作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逸出。
“少年？”莉莉丝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像是在提醒他该有所回应。
但荣恒依旧没有理会。他的双眼深陷，其中满载疲惫与浑浊，仿佛唇间那支烟才是这个世界中唯一可触碰的真实。
少年？”
“啧……你好烦。”荣恒终于忍不住，哑声回了一句。
“呵呵~”听到这句话，莉莉丝原先的温柔顷刻消散，眼神转冷，抚着他脸颊的手忽然下移，掐住了他的脖子，“我已经如此让步，你却还是不识趣。”
“你，又想要戴上项圈了吗？”
那是荣恒刚来到这时的事。那时他屡次试图逃跑，有时偷偷在炼金房调制成瘾性的魔力兴奋剂，有时在情绪低谷中躲去隐蔽的角落自尽。
即便被抓住，面对莉莉丝严厉的训斥，他也毫无悔改之意。
于是莉莉丝为他戴上了一只电子项圈。项圈与她的手环相连，一旦距离超过五米，就会释放出强力电流，强迫他回到她允许的范围内。
那段时间，荣恒被牢牢禁锢在莉莉丝身边。无论去哪都必须跟随左右，项圈紧锁着脖颈，连抽烟都变得困难，注射药物更是会被立刻发现，换来一顿毒打。最致命的还是戒断反应——痛苦如附骨之疽，求死不能。
后来莉莉丝见他情绪过于压抑，终究不忍，解开了项圈，并吩咐更多人看护他。
“嗯，风景挺有特色的。”荣恒没有忘记之前的教训，敷衍地回了一句。
莉莉丝微微一笑，恢复先前的温柔模样，掐过他脖子的手转而轻抚他的头发：“乖~”
“那，香烟的配额能不能提高一点？”
“不行哦。”莉莉丝撩起他一缕灰白的发丝，“你的身体没法像普通人那样，靠魔法简单治愈。”
荣恒曾在战争中接受过违规级别的魔化改造，这赋予他极高的魔法耐性——包括白魔法。
“都快死了，还管那么多。”荣厌烦地嗤了一声。接受那种改造的躯体只会逐渐萎缩，活不过十年。
“……”莉莉沉默了片刻。她不是没有犹豫过——是该尽力拯救他，还是就让他在这最后的日子里放纵，自己陪在他身边就好。
但她最终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她将荣恒搂得更紧，猩红的眼眸注视着他，在他耳边轻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会治好你的，一定。”这是属于血族高位者的执念。
“……”荣恒没有回答，只将燃尽的烟蒂扔在风中，又点燃了新的一支。烟雾缭绕，无声地将两人隔开。
——
夜幕降临。
温室花园里奇异植物丛生，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能望见夜空中的点点星光。植物环绕的奢华木质餐桌旁，烛光映出两位女性的身影——莉莉丝和她的妹妹，莉娜。
莉娜同样有着皎洁的皮肤和赤红的长发，猩红的双眼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慑。与常穿繁复礼裙的姐姐不同，她只着一件纯白的吊带裙，简洁中反衬出高贵气质。
她用银叉挑起一块上等生牛排送入口中，锋利的尖牙轻松将肉咀嚼成泥，咽了下去。
“呵呵~”莉娜望向一旁对着饭菜发呆的荣恒，眼中漾开玩味，“自从尝过小恒的血，感觉吃什么都没味道了呢~”
荣恒冷漠地瞥了她一眼，用手抓起一团菜塞进嘴里：“给我烟，就让你吸个够。”
“呵呵~”莉娜笑吟吟地望向姐姐，像是在征求同意。
“不行哦，我的妹妹，”莉莉丝举起餐刀，刀尖对准她，“少年是我的。谁动他，我就杀了谁哦~”
“还有，少年，吃饭要用刀叉。”她忽然语气严肃地对荣恒说。
“啊~真小气~就再让我尝一口嘛~”莉娜故意拖长语调，宛若寻常妹妹向姐姐撒娇般。
“不行哦。”
“真的不行吗”
“不行呢。”
“好——吧——”莉娜又切下一块牛排，断面渗出的鲜血散发出腥气，飘入荣恒鼻中。
周遭的空气让他愈发烦躁。荣恒从高背椅上跃下，决定去温室别处走走。
莉莉丝无奈地望着他的背影，像预料到会有坏事发生，却没有阻止。
——
行走在狭窄的石子小径上，两旁挤满了形态奇特、色彩浓郁的植物。荣恒认出其中几种是价值不菲的魔法材料。
“主人。”道旁传来清脆的女声。荣恒转头望去。
那是一名血族少女，雪白的肌肤衬着一身古典的黑白女仆裙装，白色蕾丝头饰束起墨色发丝。她那双猩红的眼睛，比起前两位，压迫感少了些许。
她放下水壶，上前半步，双手微提裙摆，屈膝行礼。
“晚上好。”她低着头说道，随后挺直脊背，双手交叠轻置于围裙前，仪态恭谨而流畅。
荣恒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继续向前走去。
他对这突然出现的女仆并不感兴趣。
——
半小时后，小径逐渐开阔。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亭子。
荣恒走过去，发现亭中空无一人，一片宁静，便在其中一条石椅上坐下。
“唉……”他叹了口气，仰头望向亭顶。
那是由五彩玻璃拼接而成的穹顶，每一片玻璃都形状各异、色彩斑斓，拼凑出叙述血族历史的图案。
他摸索口袋想要拿烟，却只掏出一个空瘪的烟盒，里面除了几张皱巴巴的锡纸，什么也没剩下。
荣恒动作顿了一秒。
额角青筋突起，他将纸盒攥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这个月的配烟，已经抽完了……
被尼古丁勉强压制的药瘾猛地反扑而上。荣恒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渴望得不到满足的焦躁，如同在沙漠中跋涉数日却找不到一滴水。他的心如同被烈火炙烤。
戒断的阴影与无法满足的绝望，终于击碎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那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此刻涣散无光，只剩下孩子般纯粹的恐慌。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像在寻找什么，视线却无法在任何东西上聚焦。
最终，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密植之间一朵蓝紫色的、散发微光的花朵上——那是高浓度魔法兴奋剂的原料之一。虽未经过提炼，也足以稍稍缓解他此刻的痛苦。
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倒在地，细瘦的手攥住花茎，想要将它连根拔起。
“主人。”忽然，一只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荣恒烦躁地抬眼，发现来者正是先前那位女仆。她单膝跪地，猩红的双眸静默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抱歉，这朵花不能采。”她平静地说道，声线没有一丝波动。
“滚！”狂躁吞没了理智，荣恒用肩膀朝她撞去——可枯槁的肌肉毫无力量，撞上对方丰满柔软的胸口，如同陷入棉絮，女仆纹丝未动。
他试图挣脱被箍住的手，不知是因为自己太虚弱，还是她力气太大——曾经身为军人的他，竟撼动不了她分毫。
他还想用另一只手强行摘花，女仆却突然双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根据公主的命令，我不能让您服用成瘾性药物。”
她将荣恒搂在怀中，纤细却有力的手臂牢牢禁锢住他：“抱歉了，主人。”
违规的魔化改造让荣恒在出生三个月后就拥有了153cm的身高和成年人的心智，但代价是他再也无法继续成长。
被抱住的荣恒如同偷食被抓个正着的幼兽，在女仆怀中拼命挣扎、撕咬，却只是徒劳。
“放──开──我──！”他嘶吼着。戒断反应如同亿万只饥饿的蚂蚁啃噬着他的骨髓与神经，每一寸皮肤都敏感得如同被砂纸刮擦，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呼吸破碎而急促，胃部痉挛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头——
女仆面色依旧平静。她抱着他，走入亭中坐下：“初次见面，我是莉莉丝大人的贴身女仆，艾米丽。”
她调整姿势，让荣恒完全倚靠在自己怀中，一只手温柔地抚上他汗湿的后脑后，将他的额头按在自己纤细的肩头；另一只手则在他剧烈颤抖的背脊上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抚摸着，试图熨平那失控的痉挛。
“请冷静，请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但荣恒的感知早已被痛苦淹没，根本无法理解她的引导。回应艾米丽的，只有他牙齿不受控制的磕碰声。
艾米丽依然平静。她将手心轻轻覆于荣恒头顶：
“徘徊的苦痛，我命令你，化作微光，散去。”
她轻声吟诵，掌心幻化出一道繁复的绿色法阵，点点光芒如雨落下，覆上荣恒的发间——
可光芒触到他身体的刹那，竟如滚珠般滑落在地，渐渐消散。
荣恒依旧颤抖着，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皮肉，试图用新的痛楚转移戒断的折磨。
强大的魔法耐性超出了她的预料，但艾米丽没有放弃，口中不断吟唱出新的咒文：
“以光之名，愈汝之躯。”
“生命之流，听我祈愿，愈合吧。”
“聆听律动，遵循脉络。伤痕，褪去。”
一道道形态各异的法阵在半空中显现，又以各自的方式试图抚平荣恒的痛苦——却无一例外，都被他那具魔化之躯反射开来。
“没用的。”莉莉丝的嗓音忽然从一旁传来，“把他给我吧。”
她优雅地起身，将怀中的荣恒递向莉莉丝：“恕属下无能。”
莉莉丝轻轻摇头，接过颤抖不止的少年，缓缓抱入怀中，转身走向温室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