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硫磺、烧焦的血肉和魔法过载后特有的甜腥气。
天空是一块被持续煅烧的、发出刺耳嗡鸣的暗红色铁板。巨大的魔能引擎阵列如同倒悬的山脉,悬浮在低空,其底部喷吐着幽蓝色的等离子流,所过之处,大地化为琉璃态的焦土。
更上方,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对撞,迸发出席卷整个视野的紫白色闪电瀑布,每一次闪烁都映照出无数在狂风中挣扎的黑影。
大地之上,披挂符文钢甲、手持脉冲步枪的精灵士兵们与咆哮着撕开装甲板的兽人狼骑兵们倒在一起,他们的血液交融渗透进焦黑的土壤。
庞大的构装泰坦被巨龙的酸息熔穿了胸膛,如同山峦般倾塌,压碎了下方不分敌我的步兵方阵,内部未熄的锅炉发生连环殉爆,将金属碎片和残肢断臂抛向数百米的高空。
远方,一座移动要塞城市的残骸正在缓缓沉入被禁咒撕裂的地幔裂缝,其金属骨架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绝望的哀鸣,溅起通红的岩浆。
站在高塔边缘,我被这地狱图景冲击得心神恍惚。
“醒醒!”一道清冽又急切的女声刺入耳膜,伴随而来的是后脑勺被金属手套拍打的触感。
我猛地回头,看见一位身形矫健的少女。她穿着沾染血污的黑色魔能铠甲,手握一柄造型夸张、能量奔涌的爆能剑,周身悬浮着七八个流转不息的亮丽魔法阵,如同环绕她的微型星辰。
“别发呆了!”她又用那带着金属质感的手掌轻拍了下我的脸颊,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迈向断壁边缘,“跟上!”
我恍惚了一瞬,本能地拉动手中脉冲步枪的枪栓,快步跟上了她的背影。
——
视野模糊又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的雕花床幔顶棚,由深色木材制成,边缘垂落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
熟悉的、甜腻的花香混杂着某种清冷的药草气息钻入鼻腔——是莉莉丝的温室。
他想撑起身,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禁锢了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都仿佛被灌满了冰冷的铅。
“少年,你醒了?”莉莉丝精致的脸庞突然出现在视野上方,猩红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还难受吗?”
荣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我做梦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哦?”莉莉丝侧身躺下,将他轻轻揽入自己怀中,手一下下抚过他瘦削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了我的队长。”荣恒缓缓说道,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但……我……忘记了她的样貌。”
“连名字也忘了,其他队友也是。”
“我……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最后,我是不是会连他们存在过这件事都忘掉?”
他微微颤抖地抬起右手,对着上方玻璃穹顶的星空张开手掌,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
“我不该忘记他们的。”
莉莉丝抓住那只手,轻柔却坚定地将其按回柔软的床铺。“都过去了……”她低语。
“但他们都真的死了啊——”荣恒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脆弱,气若游丝,“时间……在流走,可死亡……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
“真的吗?”他忽然又问,像在询问莉莉丝,又像在喃喃自语,“我在战场上见过,士兵死后被魔法变成亡灵继续战斗,亡灵死后化为幽灵投入战场……那幽灵死后又会变成什么?”
“队友的灵魂虽然消散了,但也许……转化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
“够了!”莉莉丝猛地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之前的温柔荡然无存,语气变得严厉,“不许再说下去!”
“你还要这样自我折磨到什么时候?不许再想那些事情!”她猩红的双眸紧紧锁住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然而,回应的只有一片死寂。荣恒浑浊疲惫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他闭上眼,默默将头转向另一边。
“唉~”莉莉丝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替他掖好被角,重新将他搂进怀里。
“再睡一会儿吧。”
——
清晨,在温室用完早餐后,荣恒被莉莉丝带到了她的办公室。
宽大的黑曜石书桌上,一台外形酷似电脑的黑色魔导设备屏幕正闪烁着,复杂的立体图表与数据流不断滚动,映照在莉莉丝深邃的猩红瞳孔中。
荣恒则深陷在旁边的沙发里,一脸呆滞地望着窗外,死寂的眼中空无一物。
办公室的大门无声滑开。一位身着笔挺西装、头戴高礼帽的血族青年走了进来。
他动作优雅地脱下帽子,微微颔首,右手轻扣胸前。
“晨安,尊敬的公主殿下。鄙人是昨日与您女仆预约的商人。”
“嗯,你来了。”莉莉丝起身,走向沙发区域,“坐下谈吧。”
“谨遵您的意愿,公主殿下。”青年重新戴好帽子,依言在沙发上坐下。
他注意到望着窗外的荣恒,即便猜到这可能是位血奴,仍保持着礼节微微点头致意:“晨安,先生。”
荣恒闻声转头,鼻翼微动,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他审视着青年,目光最终落在他西装口袋露出的一截雪茄盒上。
他缓缓伸出手。
“???”
青年对他的举动感到困惑,但仍礼貌地问道:“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把烟……”
话未说完,莉莉丝的手已轻轻按在荣恒后脑,将他的脸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压向自己并拢的腿面,另一只手则抚弄着他的头发,打断了他的话。
“我们来谈谈那批V3型魔导采矿机吧。”莉莉丝的声音平稳地切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好的,高瞻远瞩的公主殿下。”青年从善如流,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正题,
“那批货目前被那些思想封建的老顽固扣押了。若要取回,需要2000金币打点——他们不收和平币。”
“这已是我与那些贪婪蛀虫反复磋商后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谈起那些保守派,青年语气中难掩厌恶,如同提及阴沟里的蟑螂。
大陆战争结束后,各国为守护脆弱和平,共同组建了世界联盟以协调矛盾。
和平背景下,依托战时科技爆发增长的生产力,各族底层民众的思想开始悄然转变。 一部分人放下古老的种族偏见,主张求同存异、自由贸易与积极交流,并与邻国展开广泛合作。
这股思潮逐渐汇聚成难以阻挡的洪流,最终形成了一个联系日益紧密的世界市场。各国高层从中获益匪浅,为顺应趋势,甚至联合推出了一种由各国共同调控发行的货币——和平币。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从中得益。例如,血族内部许多依靠古老特权维持地位的贵族,其权威便受到了魔导科技发展的冲击——这亦是各国普遍上演的景象。
为维护既得利益,血族保守派严格限制魔导科技的引进与发展,并对相关商人百般刁难,导致血族在此领域逐渐落后。
直至血族大公主——莉莉丝掌权,情况才得以改善。
“这样么——”莉莉丝对此似乎并无意外,反应平静,“我下午会派人处理掉他们。由你接手他们的位置。”
“万分感谢,公主大人。”青年微微一笑,再次颔首致意,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在这片大陆,国度的形成并非源于人口的自然聚集。最初,由绝世强者建立基业,弱者依附强者获得庇护,先来者位居高层,后来者依次形成中低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作为建国根基的统治阶层,其地位几乎不可撼动。
即便三年前的大陆战争使得无数古老强者陨落,作为他们强大血脉的后裔,新一代统治者依然稳坐顶端。即便魔导科技再发展五千年,也难以动摇其分毫。
甚至当下许多潮流,最初或许只是某位统治者一时兴起的玩物。
莉莉丝支持魔导科技发展,初衷不过是想让周遭环境更多元有趣,顺便打发时间。至于那些碍事的血族高层,于她而言,即便全部清除,也无人能置喙。
“卡兰王国那边的贸易进展如何……”
“我们不久前已建立联系,他们表现出强烈的合作意向……”。
谈话继续进行着。被闷在莉莉丝腿上的荣恒起初还试图用手指敲击她的腿表示抗议,但未被理会。
最终,裙摆柔软的触感如同枕套,带着独特芳香的体温仿佛枕芯,少年趴伏其间,不知不觉再度沉入睡眠。
——
塞亚塔城郊外,夜色笼罩的森林。冷风穿过,树叶发出持续的簌响。一道矫健的身影正在林间急速穿行,她身披磨损的旧军装外套,外罩一件挡风的深色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容,只留下一个神秘而利落的剪影。
旁边的草丛忽然异动骤起!伴随一声野兽特有的尖锐嘶吼,一头形似狮子的魔物猛地扑出,张开血盆大口直噬而来!
“咔——”
过程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只见空气中似乎掠过一道极细微的灼热痕迹,那魔物竟在半空中骤然僵滞,随即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重重砸落在地上。断裂处一片焦黑,仿佛被极高温度瞬间碳化。
“坚持住,荣恒。”兜帽下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她拉紧兜帽,身形再次加速,如一道暗影般向着前方那座灯火阑珊的城池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