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美的宴会厅内,黄金铺列的墙壁与天花板上,高大奢华的吊灯将每一寸空间映照得璀璨夺目,仿佛连空气都沾染了奢靡的金粉。
长桌覆着蕾丝白布,其上陈列着对血族而言的珍馐:生牛肉片泛着鲜润的光泽,海豚心脏如在微微搏动,生马腿肉肌理分明,还有盛在银器中的、色泽苍白的人脑……琳琅满目,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原始的盛宴气息。
各阶层的血族贵族们聚集于此,手持盛满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低沉悦耳的交谈声围绕着艺术、领地收益与晦涩的魔法哲学流淌,其间不时夹杂着水晶杯轻碰的、冰冷清脆的“叮咚”声。
而在所有视线或直接或隐晦交汇的焦点,是那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莉莉丝。她并未刻意彰显威仪,只是慵懒地倚靠着王座般的椅背,指尖随意地轻晃着酒杯,偶尔与上前致意的贵族简短交谈,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掌控一切的浅笑。
忽然,人群中一道瘦弱游离的身影攫住了她的目光。莉莉丝起身,曳着深红丝绒长裙,穿过谈笑的人群,向那个方向走去。
“你来了啊,少年。”那身影正是荣恒,他正有些心神不宁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搜寻什么。
莉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呢。”
“嗯,过来看看。”他闻声转头,目光有些飘忽,回答得心不在焉。
莉莉丝又向前一步,伸手温柔地抚上他的发顶,语气带着告诫,却也含着一丝亲昵:“你可不能向他们讨要香烟哦。”她微微倾身,补充道,“偷,也不可以。”
“不会的。”荣恒摇摇头,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兴致,“我对魔导科技有些兴趣,所以过来看看,或许能交流一下。”
莉莉丝的动作顿住了。她仔细审视着他的脸,仿佛想从那双惯常死寂的眼里找出些许真诚。旋即,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冲破了她的冷静。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置信的颤音。
“嗯。”他微微颔首,表情依旧淡漠,但至少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莉莉丝脸上那常见的、冰冷戏谑的笑容消失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其罕见的光彩在她脸上漾开。那是褪去了所有伪装与计算,近乎纯粹的、因渺茫希望而触发的欣悦。她好久未曾感受到这种简单而原始的开心了。
“少年……”她动情地将他搂入怀中,一手轻抚他苍白的面颊,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得以释然的慰藉,“我还在担心你会一直沉沦下去,但终于……”
然而,荣恒根本没有在听。他的脸颊被迫埋入那丰腴而充满弹性的胸脯,眼神却越过她的肩头,一片死寂的瞳孔如同精准的镜片,在人群中快速扫描、聚焦,最终牢牢锁定在了一位面色阴沉、被两位颈带咬痕的人类少女环绕的中层血族青年身上。
他猛地推开莉莉丝,动作快得甚至有些失礼,径直朝着那个目标快步走去。
莉莉丝被他推得微微一怔,望着他“急切求知”的背影,脸上却浮现出欣慰与期待交织的神情。
那阴沉青年早已注意到荣恒的身份,见他走来,率先礼貌致意:“您好,先生。”
“嗯,”荣恒直奔主题,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对方的口袋,“你这儿,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魔导器吗?”
“没想到先生对此感兴趣,请容我为您推荐几样……”青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
宴会终散。荣恒独自走在空旷的廊道中,墙壁上魔法驱动的冰冷水晶球投下清晰却毫无温度的光晕。
“主人。”一道清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荣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回头。是艾米丽,那位自称莉莉丝贴身女仆的少女。
他眼神罕见地闪烁躲避,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裤兜。
“根据公主的命令,我不能让您服用成瘾性药物。”她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请将药剂交给我。”
荣恒的手指在兜里蜷缩了一下,触碰到那支刚从血族青年那里偷换来的兴奋药剂。
“主人,请将药剂给我。”艾米丽重复道,步伐稳定地向前逼近,速度不快,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逃跑的念头瞬间窜起!但艾米丽仿佛预读了他的思维,指尖微动,一滩粘稠的黑色阴影瞬间从荣恒脚下的地板渗出,缠绕住他的脚踝,限制了他的行动。
“主人。”艾米丽已走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面无表情,“抱歉了。”她的手径直伸向他的裤兜。
当机立断!
荣恒猛地从左手掷出一个漆黑的小立方体——大陆战争遗留的军用物品,封魔迷雾!
“噗!”
立方体在半空爆开,瞬间释放出浓密的紫粉色烟雾,迅速吞噬了整段走廊。
脚下粘液因魔力干扰而消散,荣恒用尽全力推开近在咫尺的艾米丽,跌跌撞撞地向后狂奔。
艾米丽的反应没有丝毫迟滞。魔力被短暂封印的瞬间,她已从裙摆下或腰间一抹,数把银质餐刀寒光一闪,便夹在了指间。
手腕一甩,刀柄在前,数道银光撕裂烟雾,尖啸着射向荣恒逃跑的背影!
荣恒的战斗本能被激发,闻声向侧旁狼狈扑倒翻滚。
嗖嗖嗖——! 三把餐刀贴着他的身体掠过,狠狠钉入尽头墙壁,刀尾剧颤。
通过气味和脚步声判断荣恒未停,艾米丽指间再次翻出数把餐刀,手腕发力!
嗖——! 这一次,荣恒未能完全躲过,一把餐刀狠狠砸中他的左小腿,剧痛让他一个趔趄!
生死关头,荣恒右脚猛地一跺!鞋底隐藏的符文铁片轰然碎裂。以他落脚点为中心,无数幽蓝色的魔法纹路瞬间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上疯狂蔓延!
艾米丽虽不明所以,但战斗直觉让她瞬间跃起,如蝙蝠般倒挂吸附于天花板之上。
下一刻,轰隆声大作!
一根根粗壮的黑色石柱毫无征兆地从地面、墙壁猛刺而出,瞬间挤满了整个走廊,形成一片缝隙极窄、错综复杂的石林!若艾米丽仍在原地,必将被撞得筋骨断裂或死死卡住。
她足尖轻点,灵巧地在石柱间跳跃穿梭,手中餐刀寒光再闪,紧追不舍。
然而那幽蓝纹路并未停止,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覆盖了所有表面。
“咔!咔!咔!”
更多的石柱从四面八方——甚至从天花板——狂暴地戳刺而出!艾米丽避无可避,瞬间被数根石柱死死卡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哈…哈…”劫后余生的荣恒喘着粗气,忍着小腿的剧痛,趁机踉跄地冲上楼梯,逃向了古堡高处那废弃的阁楼。
——
已经无法挽回了。荣恒深知,无论这次是否扎药,等待他的都将是莉莉丝盛怒下的严惩。既然如此,不如在被抓之前,最后放纵一次那蚀骨的欲望……
阁楼里,尘埃在惨淡月光下浮动。荣恒蜷缩在积满灰尘的废弃帷幔堆里,手臂上新鲜的针孔微微渗血。但他已感觉不到疼痛。
药效正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将他彻底吞没。
那是一种虚假的、霸道的极乐,蛮横地熨平了每一条紧绷欲裂的神经,将现实的狰狞扭曲成柔软而斑斓的光晕。
骨髓里啃噬的蚂蚁消失了,耳边亡魂的嘶吼沉寂了。
他深陷在这偷来的、罪孽的舒适里,意识漂浮,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一丝松弛的弧度。
就在这时,阁楼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莉莉丝站在那里,仍穿着宴会那身华贵的深红丝绒长裙,赤红长发一丝不苟,但周身散发的寒意却让阁楼里温暖的尘埃瞬间冻结。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帷幔中蜷缩的他,捕捉到他脸上那迷醉松弛的神情,捕捉到他手臂上那点刺目的鲜红,捕捉到空气中那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她绝不可能错认的气味。
那短暂的、极致的死寂,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荣恒迟钝地感知到什么,涣散的瞳孔艰难转向门口。药效让他的思维粘稠不堪,他甚至无法理解这景象意味着什么。
然后,她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啪——!!!”
一记灌注了全力的耳光,携着冰冷的厉风,狠狠掴在他的脸上!
声响炸裂,几乎击碎了阁楼的寂静。荣恒被打得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重重撞在旧木箱上,发出闷响。
一瞬间,所有虚幻的舒适与安宁被这粗暴的剧痛撕得粉碎!左脸如火灼般滚烫红肿,耳内尖锐嗡鸣,满口腥甜。
他甚至来不及痛呼,莉莉丝的下一击已然降临。
不再是巴掌。是拳头,是手肘,是裹挟着冰冷怒火与难以置信力量的全部发泄!
她撕碎了所有优雅与从容,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拳头如冰雹般落在他蜷缩起的肩膀、后背、手臂上!每一次击打都结实、沉闷,带着骨骼承受压力的可怕声响。
“你怎么敢——!”她的声音不再是往日的低沉悦耳,而是扭曲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吼,充满了暴怒,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尖锐的、几乎破音的绝望,“你怎么敢——在我给你的屋檐下——用这种肮脏的东西——玷污你自己——!”
拳头落下,伴随着她破碎的斥骂。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纵容你——迁就你——甚至……”她的攻击骤然停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更尖锐的情绪刺中了心脏,声音里猛地染上了一种浓重的、无法化开的自责与痛苦,“……甚至相信你或许……或许……”
那瞬间的停滞之后,是更猛烈的、几乎是慌乱的殴打,仿佛想用这暴力抹去方才脱口而出的脆弱与希冀。
“废物!无可救药的废物!”
荣恒只是蜷缩着,抱着头,沉默地承受。
药效被剧痛驱散,留下更加清晰冰冷的绝望。没有求饶,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声呜咽。
这彻底的、死水般的沉默,反而成了最尖锐的嘲讽,彻底点燃了莉莉丝最后的理智。
她猛地停手,胸口剧烈起伏,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地上烂泥般的他。那里面翻涌着滔天怒火、被背叛的剧痛,以及无法忽视的、将她自己也一同灼烧的深刻自责。
突然,她俯身,一把揪住他后脑的头发,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拖拽起来。
荣恒踉跄着,几乎无法站立,只能任由她拖行。
她不再看他一眼,紧绷着下颌,拖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吱呀作响的阁楼楼梯,穿过清冷的庭院,走向城堡最深处那阴冷潮湿、鲜有人知的地下牢笼。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与古老石墙的冷气扑面而来。
莉莉丝将他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霍然转身。“砰”地一声巨响,铁门自外重重关上。钥匙在锁孔里残酷转动,发出清晰的咔哒落锁声。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
古堡最高的尖顶之上,一道身影伫立于呼啸的狂风中,深色斗篷猎猎作响。
她俯瞰着下方庭院,方才莉莉丝粗暴地拖拽着荣恒头发一路前行的场景,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凿入她的眼中。
瞳孔骤然收缩,随即放大,无尽的愤怒如岩浆般席卷了她的脑海,最终化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沉嘶吼,消散在凛冽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