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他死了。
清晨醒来时,一股恶臭便钻进鼻腔——那不是伤口化脓或久未清洗的酸腐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味道。
我推了推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的队友,他一动不动,只是睁着双眼,凝视着地牢顶棚渗水的污浊石块。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那双眼睛里只剩下虚无的“空洞”。
我知道,他没能在昨夜狱卒的虐待中挺过来,在寂静中死去了。
恐惧攫住了我。一个踉跄,我跌坐在地。凝视着他的尸体,仿佛看见了不久后的自己——也将在这冰冷的寒牢中死去。
“不!不要!我……不想死!”
我因恐惧而喃喃自语。牧师曾说人死后灵魂将飞升圣域,但魔化早已改造了我的灵魂……肉体消亡之时,便是彻底的湮灭。
我爬向墙角,蜷缩着抱住双腿,试图汲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的尸体突然鼓起一个个蠕动、游走的大包,仿佛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寄生——那是他体内被强行灌注的庞大魔力,失去了意识的束缚后开始疯狂暴走。
脓包蠕动到面部,挤爆了眼珠。一颗浑浊的眼球滚落到我脚边,拖拽着血痕。
“啊──!”
我惊叫着躲向另一个墙角。大脑仿佛被粘稠的浆糊堵塞,无法思考,只能呆滞地注视着队友的尸体。
半日后,脓包如期爆裂。鲜血溅满了墙壁地板,也沾上我的脸颊,但我没有擦拭——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尸体迅速腐烂,散发出诡异的恶臭,像一大块在闷热潮气里放置太久的肉,内里早已败坏,渗出粘稠的黄浊汁液,甜腥气令人作呕。皮肤溃烂,脏腑混着尿臊味滑出体外。
但也正是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他的胳膊。
那根骨头突兀地顶起薄薄一层烂糟糟的皮肉,形状清晰得刺眼。
一个念头,不像是我自己的念头,残忍地扎进脑海。
用他。
没有悲伤,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恶心,反而有一种……终于找到了必须要做之事的“踏实感”。
我缓慢地挪过去。
然后,开始撕扯,剥离。毫无技巧,全凭蛮力。
声音很难听,湿漉漉,黏腻腻。但我听着,心里空荡荡的,像这地牢一样又冷又空。我只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必须做的事。
当那根尺骨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它还沾着血和零碎的组织,泛着死白而油腻的光。
我找到一块糙石,开始重复同一个动作。
嚓……嚓……嚓……
骨头摩擦石面的尖锐声响刮着耳膜,也刮走了脑海里剩余的杂乱。
不知磨了多久,地上积起骨屑粉末,我的指尖被粗糙的骨面磨破,而骨头的那一端已变得狰狞锋利。
它不再是他的一部分了。它是我的,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哈哈!”
注视着成型的骨刺,我笑出了声。头脑逐渐清醒,仿佛经历了一次新生。
我是疯了吗?我是觉悟了吗?我不知道,但这种感觉……还不赖。
当牢门再次打开,那个蠢货嘴里嘟囔着恶心的酒嗝走进来时,他看到的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半死不活的废物。
他错了。
──
疲惫地睁开眼,梦中的牢笼阴影仿佛与周遭的昏暗重合。荣恒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地方,连空气里都若有若无地飘荡着队友尸体的腐臭。
他开始害怕,大喊大叫、捶打墙壁、猛踹牢门……但没有任何回应。
最终,他累了,又坐回墙角,抱住双腿蜷缩起来。
与此同时,莉莉丝也正蜷缩在牢门外的角落,刚从梦中醒来。
她梦见翻阅文件时,他突然将脑袋靠上她的膝头;梦见他病恹恹地吃光了她亲手准备的、能安抚灵魂的药膳;梦见他沉睡的模样格外安宁,褪去了所有尖刺与浑浊,脆弱得像一件需要精心呵护的琉璃制品。
直到现实中他的哭喊声将她惊醒——
“少年……”良久,莉莉丝终于开口,“醒了吗?做噩梦了?”
荣恒听见了,但没有回应。他把脑袋埋得更深,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少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见他没有反应,莉莉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倾诉,“大陆战争期间,我的父亲被精灵方的猎神杀死了。”
“血族军队瞬间陷入混乱。猎神追击,将我和妹妹重创。”
“我被迫跳进了深暗之域——那个传说中有去无回的地方,与同样逃难的你邂逅了。”
“之后你便与我同行。那时我很任性,在那般绝境中,还要你放血喂我,冒着生命危险为我收集魔法材料,甚至让你抬着坐在椅子上的我行走……”
“但你都答应了。一路都很照顾我,包容我的任性。现在我才明白,你不像那些谄媚的高层,那时的你是无私的、纯洁的,像懵懂的天使。”
“安全带你回去有赏金拿。”荣恒突然出声,像在反驳。
“那……你为什么要以生命为代价,为我挡下深暗之兽的致命一击?”莉莉丝语速加快,像是生气了,质问他回避的态度。
“魔化后的身体有两条命。用一条换大量赏金,很划算。”
“那你为什么答应我那些不必要的、任性的要求?”
“这能和你打好关系,更好地利用你。”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杀了该死的我!砍下我的头丢给猎神!换取赏赐当上领主!”莉莉丝几乎喊了出来,声音里饱含愤怒,“那不是还有赏金吗?!你心心念念的、我后来才知道被高层扣下的赏金呢?!你为什么不通过我给你的传声器告诉我?!”
“……呵呵。”荣恒笑了,像在自嘲,“我是公司的资产,所有收益都会被上缴。”
“至于我为什么帮助你?……大概是我早就被驯化了吧?一见到高层的人就忍不住摇尾巴,呵呵。”
尽管早已设想过荣恒帮助自己的种种动机,但真相竟是最残忍的一种。这让莉莉丝的心沉了下去。
“无所谓了,少年。”沉默片刻,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早就爱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