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伊芙琳和阿尔弗卓德就问他为什么要亲自来,还在出发前不带任何护卫。
洛科赛没告诉她们。
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
也许有点奇怪。
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他好奇一辈子的东西。
然后……他不想死在大陆上。
洛科赛开始有点后悔在那天发生的事了。
甲板上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声,夹杂着船员声嘶力竭的命令。
显然,船上的其他人也发现了这支来意不善的舰队。
洛科赛没有理会外面的骚动。
他离开了舷窗,走到床边,将剩下的两把火枪也别在腰后,用外衣盖住。
俩个小瓶子则放在了上衣胸前的口袋里。
他得先和阿尔弗卓德她们汇合。
毕竟他是三人里战斗最弱的一个。
拉开舱门,外面的喧哗声浪般涌了进来。
乘客们挤在甲板上,指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舰队,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几个船员正手忙脚乱地试图调整船帆,但面对那些专业的战船,任何挣扎都显得徒劳。
又一发炮弹射了过来,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
洛科赛艰难稳住身形,逆着人流,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搜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终于看到了阿尔弗卓德,她正抓着一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孩子,试图安抚他。
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还保持着镇定。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不需要言语,阿尔弗卓德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妇人,朝他走了过来。
“是王室的船?”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不确定,”洛科赛环视周围慌乱的人群,“但很快就知道了。”
”伊芙琳呢?“
”船体被轰了个洞,她刚刚组织人去甲板下面舀水了“
”她还是这么……。“
洛科赛有些无奈,不知笑还是不笑。
“去找她。”
阿尔弗卓德紧跟在洛科赛身后。
船体底部的破洞涌着冰冷的海水,每一次船身的摇晃,都会带进更多的水。
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味和人们的汗臭。
伊芙琳一只手死死抓着旁边的木箱,另一只手将一桶水奋力泼出舷窗。
胃里翻江倒海,脑袋里也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吐出来。
周围的人群乱作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徒劳地推搡。
“都别乱!”
伊芙琳的声音因为反胃而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男人去提水,女人和孩子递桶!快!”
她自己又提起一个半满的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向破口,将海水倒掉。
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那身紫色的长裙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为用力而紧绷的曲线。
行动比思考更能压制身体的不适。
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
不能让船沉下去。
阿尔弗卓德和洛科赛终于在混乱的底层船舱里找到了那一抹亮丽的紫色。
阿尔弗卓德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伊芙琳的手臂。
“跟我来。”
伊芙琳被她拽着,踉跄了一下,离开了那片混乱。
他们挤到一个堆满货物的角落,暂时隔绝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洛科赛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着,这艘船保不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他们会控制这里,把所有人都当成流民带走。”
伊芙琳喘着气,不解地看着他。
“我们的计划,就是混进去。”
洛科赛的视线扫过她们两人。
“跟着他们,我们才能找到‘万灵药’的真相。”
他伸手探入胸前的口袋,准备拿出那两瓶赖以保命的液态空气。
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润。
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迅速蔓延到心脏。
他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
指尖沾着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冷气。
他将口袋里的两个小瓶子掏出。
一个完好无损。
另一个,瓶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里面的液体已经漏掉了大半,只在瓶底残留着浅浅的一层。
洛科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围的尖叫与哭喊仿佛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破碎的瓶子。
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后路,都系在这两瓶药剂上。
现在,只剩一个半了。
不,只有一个。
那点残留,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捏紧了那只破损的瓶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面前一脸担忧的伊芙琳与阿尔弗卓德。
他将那瓶完好的药剂塞进伊芙琳手里。
动作有些粗暴。
“拿着。”
他的声音干涩。
“如果掉进水里,就打开它,喝下去,它能让你在水下呼吸。”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
伊芙琳握着冰凉的瓶身,还想再问。
洛科赛的思绪却已经飘远。
是第二发炮弹。
船体剧震的时候,他撞在了舱壁上。
肯定是那个时候碎的。
他应该再小心一点。
或者,当初就应该不顾身体的反噬,撑着吐血也做出第三瓶来。
一种无力的失重感,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浸没了他的理智。
没等他从这种情绪中挣脱,船身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甲板上传来铁钩砸进木头的声音,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全副武装的士兵从甲板上冲了下来,手中的武器泛着金属的冷光。
“都别动!”
“蹲下!手抱头!”
乘客们的尖叫变成了恐惧的呜咽。
他们被粗暴地驱赶着,像牲口一样被集中到船舱中央。
压抑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凝固。
紧张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突然,甲板上传来一个军官的喊声,清晰地传到了下面。
“王都传讯,这艘船上有炼金术士!”
洛科赛的心脏猛地一跳。
“全部格杀!”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彻底爆发的恐慌。
完了。
洛科赛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在刚被混乱中被挤到远处的伊芙琳。
“伊芙琳!跑!”
他用尽全力嘶吼出声。
他指着那个离伊芙琳不远的窟窿。
“从那儿跳下去!”
他不再犹豫,一把抓住身边的阿尔弗卓德。
“走!”
用身体撞开挡路的人群,朝着那个唯一可能的生路冲去。
伊芙琳被那声嘶吼惊醒,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药瓶。
她看见洛科赛拉着阿尔弗卓德在人群中冲撞。
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那个窟窿跑去。
纵身一跃。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奋力游出水面,呛了好几口水,回头望去。
船上已经响起了枪声。
紧接着,两道身影也从那个窟窿里跳了出来,砸在不远的水面上。
是洛科赛和阿尔弗卓德。
洛科赛的头冒出水面,他看见了伊芙琳,立刻将一根手指指向嘴。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坚定地指向下方。
潜下去。
伊芙琳瞬间明白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瓶子。
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水面上,子弹呼啸着射来,在他们周围激起一串串水花。
“潜!”
洛科赛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拉着阿尔弗卓德一头扎进了水里。
幽绿色的水下世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只有无声的暗流和不断上浮的气泡。
洛科赛的肺部开始传来刺痛感。
撑不了多久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破碎的药瓶。
只剩下那一点点液体的瓶子。
洛科赛看着身边的阿尔弗卓德,阿尔弗卓德也在看着洛科赛。
眼神里满是恐惧,却没有半分退缩。
只够挣扎一会。
她会愿意为我去死的吧。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又被他死死掐灭。
他把那只破损的瓶子,用力塞进阿尔弗卓德的手中。
他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她的嘴。
阿尔弗卓德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指着他,示意他自己用。
洛科赛也摇头,态度坚决。
他指向一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再指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分头跑。
阿尔弗卓德的眼中涌出水流,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担忧,还有一丝决绝。
她不再犹豫,将瓶口凑到嘴边,然后用力蹬腿,朝着洛科赛指的方向游去,很快消失在深色的海水中。
追兵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游向另一边的阿尔弗卓德吸引了。
肺叶焦急地挤压着他的意识。
但身体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
本就虚弱的身体,在冰冷的海水中已经到了极限。
他想向上游,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海洋的暗流裹挟着他,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要死了。
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对死亡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看不见了。
他后悔了。
后悔带她们上这艘船。
后悔自己不够强大。
后悔只炼了俩瓶药。
眼前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画面。
近陆海的下面连着大地,学者们管那叫海床。
不知远离源地的海还有没有底?
有机会一定带她们俩个去调查一下。
炼金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这么多进步,蒸汽动力、高产作物、机械装置…… 为什么会被王室列为禁术?
王室在和谁进行战争?
源地是块蜡吗?
净界在哪里?
以及,炼金术究竟是什么?
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突然,洛科赛感觉有人吻住了他。
一缕金色映入了他仅存的色彩里。
阿尔弗卓德通过冰冷的唇把仅有一口的药渡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