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沉重的现实所取代。
城墙上下，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魔物焦糊的恶臭，以及一种名为悲伤的沉寂。伤者的呻吟声、医护兵急促的脚步声、搬运阵亡者遗体时压抑的啜泣声，交织成一曲远比战斗时更令人窒息的悲歌。
范宇宸在鹰眼的搀扶下，走在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城墙道上。触目所及，皆是惨烈景象。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盾牌、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以及那些被白布覆盖的、曾经鲜活的生命。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他后背的灼伤和肩胛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但心中的沉重远胜于身体的创伤。怀中的妲己因为力量耗尽，陷入了深度的沉睡，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着它的存在。
“习惯就好。”鹰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他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深刻，“这就是边塞……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范宇宸沉默地点了点头。他来自一个和平的世界，虽然游戏中也见惯了厮杀，但如此真实、如此残酷的死亡，还是第一次直面。那种冲击，无以言表。
他们路过一群正在默默收殓战友遗体的士兵。其中一具遗体旁，放着一顶染血的、带有独特护目镜的军帽——那是百里守约的标志。
石岳如同石雕般站在那顶军帽前，宽厚的背影微微佝偻着，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而不住颤抖。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浑身都弥漫着巨大的悲痛。
花木兰也站在那里，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顶军帽，烈焰般的眼眸深处，是冻结的哀伤和滔天的怒火。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拿起那顶帽子，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战友，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和血渍，紧紧抱在胸前。
“他是个最好的狙击手……也是最可靠的兄弟。”花木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石岳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他从不会错过目标……这一次，是为了救我们……”
石岳重重地喘了口气，声音哽咽：“那帮杂碎……老子迟早把他们……”
“会的。”花木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眼中的火焰再次燃烧起来，“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先守住他拼命守护的地方。”
她转过身，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威严，虽然难掩疲惫，却更加坚定：“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一个书记官模样的士兵立刻上前，声音沉重：“禀队长，初步统计，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六十五人，轻伤不计。弩炮损毁两架，城墙根基多处受损，需要紧急加固……”
花木兰静静地听着，每报出一个数字，她的下颌就绷紧一分。
“召集所有尉官以上，即刻到指挥部议事。”她最后命令道，然后看向石岳和范宇宸，“石队长，你也来。范宇宸，你也一起来听听。”
指挥部设在一处加固过的巨大堡垒内部，气氛凝重。油灯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
花木兰站在地图前，简要说明了刚才战斗中出现的“驭魔者”和那个强大的紫袍法师，以及其试图利用血煞法阵召唤未知存在的阴谋。
“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花木兰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长城以外的广袤区域，“魔种的异常聚集和变异，背后是尧天组织在操控。他们的目的，绝非简单的骚扰或破坏。那个法师最后的话……‘神临的祭坛’……我怀疑他们在谋划某种极其可怕的仪式，而长城，或者长城守卫军，可能是这个仪式的关键祭品或者阻碍。”
在场的军官们闻言，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一名性格火爆的尉官猛地一拍桌子，“不能总是被动挨打！找到他们的老巢，端掉它！”
“谈何容易？”另一名较为沉稳的校官摇头，“尧天行踪诡秘，总部所在更是无人知晓。茫茫大漠，如何寻找？贸然出击，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次次来攻？这次是驭魔者和攻城巨兽，下次呢？谁知道他们会弄出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先前那名尉官争辩道。
会议室里争论起来。
范宇宸静静地站在角落，听着众人的争论，目光却落在那些地图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游戏中的地理信息与现实地图对应。
尧天组织……明世隐……他们的据点……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地方——云中漠地深处的“湮灭之眼”！在游戏背景里，那里是上古神明战场遗迹，蕴含着庞大而混乱的能量，极其适合进行某种邪恶仪式！而且，兰陵王也曾提到过“澜”……
他心中一动，上前一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花木兰队长，各位长官。”范宇宸的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清晰坚定，“我或许……知道一个他们可能藏身的地方。”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带着惊讶和探究。
“说。”花木兰言简意赅。
“在云中漠地极深处，有一处名为‘湮灭之眼’的上古遗迹。”范宇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道听途说或冒险听闻，“传说那里能量混乱，环境险恶，人迹罕至。但正因如此，极有可能被那些邪徒选作据点。而且……我之前遭遇沙匪袭击时，似乎听他们提起过‘澜’这个地名，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湮灭之眼？”花木兰的眉头紧紧蹙起，她看向石岳和其他几位老资历的军官，“你们听说过吗？”
石岳沉吟道：“似乎在一些最古老的边塞志异中有过零星记载，说是片生命禁区，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具体位置……早已失传。”
那位沉稳的校官却若有所思：“如果真如范宇宸所言，尧天在那里有所图谋，倒也能解释为何我们一直找不到他们的巢穴。但……这只是猜测，证据不足。”
“我们需要证据，也需要更详细的情报。”花木兰做出了决定，“不能再盲目防御。必须派出精锐小队，深入漠地，进行侦查！确认‘湮灭之眼’的情况，最好能抓到活口，弄清他们的具体计划！”
这个任务，无疑极其危险，堪称九死一生。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去。”石岳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我对漠地地形最熟，而且……我要为守约，为死去的兄弟们，讨个公道！”
“队长，让我去吧！”鹰眼也立刻请命，“侦查是我的老本行！”
几名精锐斥候也纷纷出列。
花木兰的目光扫过请命的众人，最后却落在了范宇宸身上。
“范宇宸。”
“在！”
“你提出这个线索，对漠地最近的异常也较为熟悉。”花木兰看着他，“而且，你和你那只小狐狸的能力，在特定情况下或许能起到奇效。我任命你为此次侦查小队的临时顾问，随石岳队长一同前往。你可愿意？”
范宇宸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热血。这正是他想要的！接近真相，参与行动！
“我愿意！”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好！”花木兰点头，“石岳，由你担任队长，鹰眼为副队长，再从‘幽灵’斥候营挑选五名好手，组成八人侦查小队。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补充给养，熟悉情报。三天后拂晓，准时出发！”
“是！”石岳和鹰眼肃然领命。
“记住，”花木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沉重的嘱托，“你们的任务是侦查，不是强攻。获取情报，确认目标，然后活着回来！这是命令！”
“是！”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准备。
范宇宸走出指挥部，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前路也更加危险，但他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沉睡的妲己，轻声道：“伙计，我们要去揭开谜底了。快点好起来，我需要你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