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巍峨的长城染上一片悲壮的橘红。当石岳、范宇宸、鹰眼和另外两名仅存的斥候,带着满身疲惫、伤痕和难以磨灭的悲痛,踉跄着穿过那道沉重的侧门时,仿佛从地狱重新踏回人间。
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无边沙海的肃杀与苍凉。门内甬道两侧跳动的火把光芒,此刻显得如此温暖,却又如此刺眼,照映着五人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以及身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和沙尘。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小队。失去战友的痛楚,远比身体的伤口更加灼人。两名伤势较重的斥候几乎站立不稳,立刻被闻讯赶来的医护兵小心翼翼地带往医疗处。
石岳深吸了一口长城内部混合着钢铁、皮革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对范宇宸和鹰眼沉声道:“走,先去向木兰队长复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握着那枚“影”字令牌的手,骨节依旧因用力而泛白。
三人沿着宽阔却气氛凝重的甬道,向着位于堡垒深处的指挥部走去。沿途遇到的士兵们看到他们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尤其是石岳那阴沉如水的脸色,都纷纷肃然避让,投来关切与敬畏的目光,却无人敢上前询问。低沉的议论和叹息在身后隐约可闻。
就在即将抵达指挥部那扇厚重铁木大门外的岔路口时,范宇宸忽然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他怀中的妲己也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预警性呜咽。
通道一侧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倚靠着冰冷的石壁,抱臂而立。
那人身披着蓝黑色的轻甲,甲胄上带着几道新鲜的划痕和未完全擦拭干净的血污,显然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一柄巨大得夸张的、散发着幽蓝寒芒的魔刃,随意地斜倚在他身侧的墙边。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股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冽气息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经过此处的士兵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绕道而行。
似乎是察觉到石岳等人的到来,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冷峻的脸庞,线条分明如同刀削斧凿,肤色是常不见日光的冷白。一双深邃的眼眸,是比漠地夜空更为沉寂的冰蓝色,里面仿佛封冻着无尽的寒意与某种深藏的疲惫。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探针,先是扫过石岳和鹰眼,在他们身上的伤痕和空荡荡的身后停留一瞬,冰蓝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随即那目光便定格在了陌生的范宇宸,以及他怀中那只同样引人注目、正警惕地竖起耳朵的雪白小狐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穿透力,冰冷而直接,仿佛要剥开一切伪装,直窥灵魂深处的秘密。范宇宸甚至感到一丝本能的心悸,仿佛被某种极度危险的洪荒猛兽盯上。
“铠队长。”石岳停下脚步,神色肃然,微微点头致意。一旁的鹰眼也立刻挺直了腰板(尽管牵动了伤口),眼神中带着对强者的尊敬。
被称作铠的男人,目光从范宇宸身上移开,重新落回石岳脸上,声音低沉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冰粒撞击:“情况如何?”
石岳虎目一黯,沉重地回答:“很糟。折了三个好兄弟……俘虏也死了。但确认了漠地深处有尧天的重大阴谋,拿到了这个。”他抬了抬手,露出了那枚“影”字令牌。
铠的视线在那令牌上停留了一秒,冰蓝色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范宇宸,这一次,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浓郁,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源自本能的疑惑与探究,似乎从范宇宸或妲己身上感知到了某种奇异而微弱的能量波动。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指挥部的道路,恢复了那副抱臂倚墙的沉默姿态,重新隐入阴影之中,仿佛他本身就是长城阴影的一部分。
石岳不再多言,对铠点了点头,带着范宇宸和鹰眼,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指挥部大门。
直到大门在身后关上,范宇宸才感觉那道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彻底消失,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这位传说中的长城守卫军最强战士,其带来的压迫感,竟丝毫不逊于沙漠中的生死搏杀。
……
简单处理过伤口,换了一身干净衣物后,范宇宸被安排到一间临时休息室稍作等待。花木兰需要先听取石岳和鹰眼的详细汇报。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肩背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传来丝丝清凉,却依旧隐隐作痛。他靠在简陋的木床上,轻轻抚摸着怀中因为回到相对安全环境而放松下来、再次陷入沉睡的妲己。小家伙额间的火焰印记黯淡了不少,那缕金色纹路也隐没不见,显然之前的爆发消耗巨大。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
“砰啪——!咻——轰!(模拟小型爆炸声)”
一阵突如其来的、略显沉闷的爆炸声和一股再熟悉不过的硝烟味,伴随着一个活力十足、语速极快的嚷嚷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休息区的宁静。
“哎呀呀!又失败啦!硫磺比例绝对没问题!肯定是硝石受潮了!老家伙就知道克扣我的材料!喵喵哒!”
休息室的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或者说根本没敲),一个顶着一头被炸得蓬乱、还冒着缕缕青烟、沾着几块黑灰的头发,脑袋上两只猫耳因为兴奋而急速抖动的少年,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明显改造过、缝满了各种大小口袋的军服,身上挂着皮袋、金属管、小钳子等一堆稀奇古怪的工具,腰间甚至还别着几个圆滚滚、看起来就很不稳定的球状物。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瞬间就锁定了床上的范宇宸,以及他怀里那只雪白的小狐。
“哇啊啊!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新来的!带着会发光、会炸晕大怪兽的小狐狸的那个!”少年如同旋风般冲到床边,一点不见外地把脸凑近,几乎要贴到妲己身上,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好奇和兴奋的光芒,“我叫沈梦溪!长城第一爆破手!你就是范宇宸?听说你们在沙漠里干掉了一条超级大的沙虫?怎么做到的?用了多少火药?是不是‘砰——!轰隆!’那样?快跟我说说!”
他手舞足蹈,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根本不给范宇宸回答的机会。说着,他甚至伸出沾着黑灰的手指,就想伸手去摸妲己的毛发。
范宇宸下意识地护住妲己,身体微微后仰。被打扰了睡眠的妲己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放大且沾着黑灰的陌生脸庞,立刻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尾巴上的毛都微微炸起。
“呃哈哈,不好意思,有点激动!”沈梦溪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唐突,挠了挠他那头乱发,结果蹭下来更多黑灰。他丝毫不在意,目光依旧牢牢黏在妲己身上,“它真好看!还会发光!这是什么品种?漠地特产吗?它的毛是不是碰到火星也会‘啪’一下?”
范宇宸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位自来熟且思维跳跃的爆破专家,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梦溪的注意力却又突然转移了,他盯着范宇宸肩膀上渗出血迹的绷带,猛地一拍脑袋(又拍起一阵灰):“哦!对了!你受伤了!等着!”
他开始在自己那些密密麻麻的口袋里疯狂翻找,嘴里念念有词:“我记得放哪儿了……上次试验的‘超快速愈合凝胶’……虽然上次小白鼠用了之后多长了一条尾巴……但应该是意外!对!意外!”
他终于掏出了一管黏糊糊的、正在冒着诡异绿色气泡的凝胶状物,一脸自信地塞到范宇宸手里:“喏!试试这个!我最新研发的喵喵牌特效伤药!独家配方!用了沙漠仙人掌的黏液加上一点点……呃……反正很厉害的东西!保证一分钟止痛,三天伤口愈合!……大概吧?”说到最后,他看着那冒着泡的绿色凝胶,语气稍微有点心虚,但很快又被兴奋取代,“快试试看!效果好的话,我下次去跟后勤官那老家伙要材料就有底气了!”
范宇宸看着手里这管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伤药”,嘴角微微抽搐。用,还是不用?这似乎是个比面对魔种更艰难的选择。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出现在门口,神色严肃:“范宇宸,花木兰队长召见,请即刻前往指挥部。”
范宇宸如蒙大赦,赶紧将那管绿色凝胶塞回还在滔滔不绝介绍配方思路的沈梦溪手里,抱着妲己起身:“多谢你的……好意,沈兄弟。队长召见,我先过去了。”
“诶?等等啊!药你拿着啊!还有沙虫的事还没说呢……”沈梦溪在后面嚷嚷着,但范宇宸已经快步跟着传令兵离开了休息室。
身后还隐约传来沈梦溪的自言自语:“……难道刺激性真的太大了?下次加点薄荷中和一下?喵喵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