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离的到来，如同在长城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颗包裹着糖衣的石子，涟漪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接下来的两日，这位长乐坊的舞姬果然如其所说，为戍边的将士们献上了几场精妙绝伦的舞蹈。或在校场空地，或在夕阳下的城墙一隅，红伞翩跹，姿容绝世，每每引得围观士兵掌声雷动，暂时忘却了风沙与刀剑的冷酷。
她也的确“平易近人”。排练之余，常会带着温柔的笑意与士兵们闲谈几句，问问边塞的苦寒，说说长安的繁华，偶尔还会拿出一些带来的长安糕点分给大家。那抹靓丽的橘红身影和软糯动听的声音，很快便融入了长城略显单调的背景色中，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
然而，在范宇宸眼中，她的每一次“偶然”路过，每一次“好奇”的询问，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他看见她以“观摩边塞风光激发舞灵感”为由，在不涉及军事机密的外围城墙上“流连忘返”，目光却细致地扫过每一处垛口、箭孔的数量和分布。
他听见她与后勤的伙夫“闲聊”，夸赞麦粥熬得香浓，顺势问起平日粮食储备是否充足，能否应对漫长的风季。
他甚至“偶遇”她向一位轮休的老兵请教戈壁中常见的草药，言谈间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军中伤药的配给和效果。
她的手段高超，举止自然，若非范宇宸早已知晓其身份并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那甜美笑容下隐藏的锐利审视。
妲己对公孙离的反应则更为直接。每次公孙离靠近，它要么不安地在范宇宸肩头挪动身子，要么就用那双清澈的紫眸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只有范宇宸能听见的咕噜声，通过灵魂链接传递来清晰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与吸引。仿佛公孙离身上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花蜜与荆棘的复杂气息。
范宇宸遵照花木兰的指示，并未打草惊蛇，反而配合着演起了戏。当公孙离“偶然”与他相遇，笑着夸赞妲己通人性时，他便顺势扮演一个因为得到美丽女子关注而有些腼腆的年轻士兵，半真半假地应付着。
“姑娘说笑了，它就是比较黏人罢了，可能是沙漠里捡到时饿坏了。”范宇宸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
“在沙漠中捡到的？军爷真是心善。”公孙离掩口轻笑，眼波流转，似不经意地问，“看它毛发如此雪白纯净，不像漠地生物呢，军爷是在何处发现的？”
范宇宸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回忆的神色：“记不太清了，当时都快渴死了，就在一片枯死的胡杨林附近，它当时也奄奄一息，就一块捎回来了。”他巧妙地将发现妲己的地点模糊化，远离了千窟城和那枚琥珀的真实位置。
公孙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夸了几句，便翩然离去。转身的刹那，范宇宸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思量。
他知道，她不会完全相信，但这已足够。
是夜，月隐星稀，长城内外一片寂静，唯有呼啸的风声如同永恒的守夜歌谣。
范宇宸负责下半夜一段城墙的巡哨。他裹紧防风的斗篷，带着妲己，行走在冰冷的墙砖上。打野的意识让他习惯于在黑暗中保持最高警惕，听觉和视觉发挥到极致。
在经过一处堆放备用擂石的区域时，他脚步微微一顿。
空气中，除了凛冽的风沙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并非自然的花香，更像是某种高级胭脂水粉的甜香，与白日里公孙离身上的味道极其相似。
这么晚了，她来这里做什么？排练舞蹈可不需要到这种堆放军事物资的角落。
范宇宸立刻屏息凝神，打了个手势示意妲己安静，悄然隐入垛口的阴影之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片区域。
片刻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从一堆擂石后悄无声息地闪出。正是公孙离。她并未打伞，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与白日的华丽舞裙判若两人。她动作轻盈如猫，快速检查了一下地面，似乎确认了什么，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件小小的、看不清具体形态的物品，极其迅速地塞入了两块擂石之间的缝隙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身形一扭，便如同轻烟般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远去，很快消失在下城墙的阶梯方向。
是情报点！她在放置或者收取情报！
范宇宸的心脏微微加速。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耐心地又等待了一刻钟，确认再无动静后，才如同鬼魅般滑到那堆擂石旁。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石块，手指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细细摸索。很快，他在公孙离刚才动作的位置，触碰到了一点微小的凸起。那是一片被压得极薄的、用特殊蜡封包裹的丝绢，颜色与擂石几乎无异，巧妙地粘附在石缝里，若非提前知晓，绝难发现。
范宇宸没有动它。打野的经验告诉他，此刻拿走它，只会让公孙离和其背后的接应者立刻警觉。
他仔细记下了这个位置和丝绢的隐藏方式，然后将石块恢复原状，不留一丝痕迹。
“她想让谁取走？又或者，她刚刚补充了新的情报？”范宇宸心思电转，“接应的人……‘沙狐’，还没落网吗？”
他立刻通过灵魂链接，向怀中妲己传递出强烈而清晰的意念，指向那个石缝的方向：“记住这里，记住这个味道。”
妲己的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紫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认真地将那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公孙离的体香和蜡封的特殊气味记了下来。
就在这时，城墙之下，靠近内墙根的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和士兵的呵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 “有东西惊了马！” “快去看看！”
巡逻队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火把的光芒向着马厩方向汇聚。
范宇宸心中猛地一凛——调虎离山！
果然，几乎就在下方骚动响起的同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从城墙另一侧的外墙阴影中翻了上来！动作迅捷而专业，落地无声，直扑那堆擂石！
来了！接应者！
那人全身笼罩在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显然对长城巡逻的规律和此地的结构极其熟悉。他精准地摸到范宇宸刚才发现的那个石缝，手指灵巧地一探，便将那枚蜡封丝绢取了出来，看也不看便塞入怀中，转身就欲再次翻下城墙，消失在漠地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配合着下方的骚乱，堪称完美。
然而，他的一切动作，都被隐藏在更高处阴影中的范宇宸，看得一清二楚。
范宇宸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他知道，现在抓捕，最多只能抓到一个小喽啰，甚至会彻底暴露自己，让公孙离这条线断掉。
他只是死死记住了那接应者的身形、动作特点以及离去的方向。
那黑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外墙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下方的马厩骚动也很快平息，似乎只是有野猫窜入惊了马匹，一场虚惊。
城墙之上，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范宇宸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那处石缝边。里面已然空空如也。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舞跳得不错，”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远去的公孙离说话，“可惜，观众里，不止有看客。”
他低头，轻轻抚摸了一下妲己的小脑袋。
“伙计，记住那个取走东西的人的味道了吗？下次，他可就没这么容易走了。”
妲己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范宇宸语气中的决意，轻轻“呜”了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
范宇宸最后看了一眼接应者消失的方向，转身，继续他的巡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一回合的暗中交锋，彼此试探，互有得失。
他知道，公孙离已经成功地将情报送了出去，那里面必然包含着她这两日的观察所得。
而他也确认了她的行动模式和一个关键的情报传递点，并让妲己锁定了接应者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