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完埃斯佩特科地下城的一天后,葬礼在村郊举办。
没有选择神殿,是因为那里充当了临时病房,病人还需要住院静养。
村庄超半数的人都来参加了葬礼,百来人清一色地身着黑衣,唯独我在黑衣外面套着白衣,让我想到了某位名叫亨佩尔的学者提出的乌鸦悖论。
亨佩尔是个逻辑大师,基于某一命题等价于其逆否命题的观点,提出了一个悖论。
“所有乌鸦都是黑色”,这一命题等价于它的逆否命题“所有非黑色的物体都不是乌鸦”。如果这时观察任何非黑色的东西,比如“观察到了一颗红苹果”,这个现象能作为论据支撑“所有非黑色的物体都不是乌鸦”的命题。
这时再从逆否命题回到原命题。想象一下,现在有个人“观察到了一颗红苹果”,在逻辑上,竟然能作为论据支撑“所有乌鸦都是黑色”的原命题,听起来是不是无比荒谬?
所以有人提出要再加入“确证度”。这个世界上非黑色的物体太多了,“红苹果”只占其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作为论据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纳什先生的死因也是如此。如果加入确证度,只要晶石魔物不对他造成伤害、他本人不受到伤害、依诺森神官不使用治疗魔法以及我及时赶到并实施正确治疗中,任何一个环节变成理想情况,他就不会死亡。
还可以再细分下去,比如为什么纳什先生必须要做冒险者,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地下城,为什么依诺森神官没有晚些到任,为什么到任的是她,等等。只要想找理由,可以找到万千种,把每个环节的责任分摊到微乎其微。不过在常识中,人们通常把这类辩解视为“狡辩”。
闲话休提,在这样的场合,还是需要保持庄严肃穆的。
现在依诺森神官正身着黑色的神官制服,为死者咏唱圣句。
圣句咏唱完毕,人群中央的棺材发出澄黄色的光芒。果然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这个魔法无比神圣美丽。
“这样,光属性魔力就寄宿到了纳什先生的身体里。他的灵魂将不再有任何痛苦,先一步去往女神的身边。”
人死去后,体内魔素会失去管辖,不知为何时间一长就会从原有的属性转变为暗属性,导致尸体变成不死族。
为了防止尸体变为不死族,圣别仪式诞生了。圣属性魔法会持续发挥作用,防止尸体内部的魔素转变为暗属性。
到了流行圣火葬的现代,许多人已经忘记仪式诞生的背景原因,流传下来,成为了一项传统文化。
“请大家敬礼,向纳什先生告别。”
我也向着棺材低头鞠躬。
见证过诸多死亡的我,已经不去计算这是自己第几次观看圣别仪式。
但每一次观看,我都会再次认识到生命的神圣与沉重。
“礼毕。”
随着依诺森神官这样宣布,欢笑声四起。
人们都开始与身边的人开始谈笑。
据说为了让逝者能够安心离去,告别后就不能再沉浸于悲伤,要展现出积极的态度。
花朵绽放的春天,阳光明媚的午后,人们欢快地谈笑着,呈现一派祥和的场景。
如果我是那逝者,看到如此的温馨,反而会舍不得离去吧。
“哎呀哎呀,真是笑到停不下来啊,我有预感,这次的事情绝对上头条!”
向我搭话的不是村长或者别人,而是飞鸟小姐。
她是王国快报的女记者。如飓风一般莫名奇妙地突然出现在这座村庄,与我一起探访了埃斯佩特科地下城,还有时间把村子里几乎每一个人都采访了个遍。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没有心或者肺吗?好歹这是葬礼……”
“呜哇,真的吗?那我岂不是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
只要不说话,看起来倒是个美人。一头淡绿色的头发,加上背上那对白色为主体、点缀着绿色的翅膀,保持安静的话甚至能说得上优雅。为什么一说起话来就让人觉得这么遗憾呢?
而且最近感觉跟她相遇的频率异常高。
难不成是在跟踪我?
“只希望一会儿的演讲你不要乱主持……”
“是新闻发布会!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奇多利老师~!”
她一边说一边拍打我的背部。
她的边界感是怎么回事?
而且她还莫名其妙地当上了后面要举办的演讲的主持人,甚至提出了乱七八糟的概念,说这不是演讲而是什么新闻发布会。
如果是新闻发布会,你一个记者怎么能当主持人呢?
我跟这个人真的合不来。
“那么飞鸟小姐,差不多是时间了,就麻烦你移步村会所主持这个什么新闻发布会了。”
贝内斯曼村长说。我感觉他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刚来这个村子一天,来路不明的外人真的合适吗?
“包在我身上~!”
***
“以上就是这次事件的完整过程。昨天,我们也对埃斯佩特科地下城进行了彻底排查,没有发现致病微生物的存在,因此明天开始,地下城将重新开放。”
按照预先的练习,依诺森神官将大致的过程讲述给了村民们。
因为一部分内容还需要实验验证,原理和部分尖锐的细节按下不表。
但又要兼顾叙述的合理性,所以选择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听说明天地下城又会开放,村民们都发出欢呼。
“多亏了依诺森神官的专业水平以及详尽的医学文书记录,我才能够以这么快地速度分析出病因,给吉姆先生、弗雷先生以及莱恩先生提供及时恰当的医疗处置。他们的情况已经大幅好转,相信不久后就能病愈出院吧。”
“所以这次的事情类似于不能对醉酒的人使用解毒魔法一样,在埃斯佩特科地下城开采了水晶的人,如果腹部那一带受伤,就不能用治疗魔法的治疗。是这样没错吧,奇多利医生?”
飞鸟小姐该严肃的时候确实保持着严肃。
她对医学知识有一定了解,成为了桥梁,帮助我用通俗的说法把专业知识解释给了村民们。
她在讲话时还使用了风属性的扩音魔法,声音很有穿透力。
“这是个非常好的比喻。解毒魔法会把酒精变成毒性更强的乙醛。过去有许多因此不幸丧命的案例。”
本质上不是同类问题,但现在村民们只要按照这样理解就好。
将来为在埃斯佩特科地下城工作的冒险者们治疗伤口时,需要增加一个步骤。先对伤口使用单纯的发光魔法,把潜在的嵌入伤口的光属性玛那晶石全部消耗完,再行治疗。关于这个,我已经送信给医院和王都的神殿,完成了基本的汇报。
“奇多利医生,你说这个谁听得懂啦!”
飞鸟小姐说完,台下便有人起哄说:“这个还是听得懂的!”
“纳什先生的死是一次不幸的意外,对此我们深感遗憾。我已经向首都神殿送信,他们会负责通知大陆上所有的神医官,预防类似的事情再发生。回到医院后,我也会开展动物实验,尝试复现这个过程,并把结果发表到学界。
很抱歉,只能以这样的形式告慰纳什先生的在天之灵。但事物都有两面性,如果这次发病的原理完全探明,我可以保证,它有潜力成为一种新型的治疗手段,拯救不计其数的人。”
“什么?!我第一次听说!”
飞鸟小姐原本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现在却瞪大了眼前,完全忘记了场合,大叫起来。
所以我毫不留情地给她的脑袋来了一记手刀。
“疼?!要是变笨了你得对我负责!”
台下的人都笑了起来。
听说有新型治疗方法,飞鸟小姐大概又急着想采访我——
“因为这次事情,依诺森神官需要去神殿总部汇报,她将离开这个村子。好了,接下来是我对奇多利医生的独家采访时间,那么新闻发布会到此结束!散会!”
虽然捂着脑袋,她却显得兴奋,草草地宣布了会议的结束。
但她不会得逞的。
之后她单独来找我,但无论试图使出美人计还是怎样,我都坚定地没有透露半点信息。
“我会在报道里给依诺森美言几句的啦~好不好嘛!”
“唉,败给你了。成交。”
***
患者的病情已经稳定,剩下的治疗只需要交给村里常驻在神殿的其他医务人员即可。
事情告一段落,我也没理由继续停留在这里。虽然村长和村民们挽留,但我还是决定在第二天早晨启程返回王都。
“那么,我们出发了。”
“哦!埃斯佩特科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奇多利医生,随时来玩啊!”
许多人来到村口送别我,三位还在住院需要静养的病人挣扎着要一起来,怎么说都劝不住。
贝内斯曼村长作为代表向我告别,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有时间的话一定。”
我用客套话回答他。
来的时候我只提着少量行李,返回时则被塞了许多东西。
贝内斯曼是村长兼冒险者公会的支部长,他代表冒险者公会和埃斯佩特科村送了许多玛那晶石给我。就是没有空间属性的,毕竟空间属性的人太稀有,只有少数几个空间魔法师家族会下订单搜集空间属性玛那晶石。空间属性的玛那晶石本身倒是不算少见。
还收到了许多农作物,是病人和家属送的。这次是义诊,国家拨款,我不收费,结果患者一方无论如何都要我把这些农产品收下。
“飞鸟小姐,要加油啊!依诺森小姐也是!”
贝内斯曼结束了与我之间的握手,面朝飞鸟小姐,用手做了抓东西的动作,不知是什么意思。
“嘿嘿,交给本小姐当然是手到擒来!”
还多了一件吵闹的行李。
也许是因为开朗的性格,飞鸟才跟这个村子的人相处两天,就完全融入了村民中间。
虽然不知道她和贝内斯曼在讲什么事情,但是当着我的面打暗号,估计是不想让我知道。我不八卦,不打算追究。
依诺森没有说话,露着微笑,挥手告别的动作幅度也很小。
她可能还是心存芥蒂吧。
总之,结果还算不错。我、依诺森和飞鸟坐上马车,返回王都。
“王国快报号马车,搭载了最新的魔导工学技术!宽敞!舒适!采用魔素驱动的魔像作为动力,无需马匹!好了,出发喽!”
“完全多余的情报。你是说给谁听?拜托安静点,我要看书了。”
顺带一提,我们现在用的是王国快报的公车。完全是公车私用。
这辆“马车”不是靠马匹拉动,而是靠魔像拉动的,所以会消耗玛那晶石。因为省去了马的饲料、管理等成本,魔像马车的造价虽贵,但如果长期使用,合计下来似乎更划算。
因为马车上放了行李,并且还有别的乘客,我没办法躺下以预防腰椎发生问题,只能把书举到老高,避免低头,预防将来出现颈椎问题。
“欸,推理小说有什么好看的嘛!多跟我讲讲嘛,那个皮下埋植晶石的治疗方法!”
“吵死了!闭嘴。”
“欸,怎么这么冷淡!”
“不要凑过来。你看,依诺森神官累了,你打扰到她休息了。”
“哪有!我不吵吧,完全不吵吧,对吧依诺森~”
“呵呵,我没关系的。”
“你看,她本人都说没关系了!”
“你承认你吵了。我觉得有关系。”
没营养的对话一直持续着。
“哈哈哈~”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依诺森神官发自内心地展露出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实在太像宗教画中的圣女,有一种圣洁的气质。
我突然觉得,飞鸟像这样跟我拌嘴,说不定有她的考量。她也是顾虑到依诺森才这样的。
“谢谢。”
我对飞鸟说。
“嗯?虽然不明白不过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