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库恩娜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小脑袋抵着冰冷的厢板。鹅卵石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母亲染着草药香的手指突然覆上她的眼睛,带着熟悉的颠茄与鼠尾草的微苦气息。
但指缝间,她还是瞥见了——
那些披着渡鸦纹章披风的幽影,正将燃烧的火把抛向她们仅离开三天的、曾飘着面包和草药香的小木屋。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屋顶茅草,发出噼啪的悲鸣。
“妈妈,”她摆弄着草药包上艾米丽送的、已褪色的流苏,声音闷在母亲温暖的颈窝里,“那些穿披风的人……为什么总跟着我们?”
母亲的红发像柔软的帘幕垂落,扫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和更深沉的药草苦香。
“等库恩娜再大些……”母亲的声音很轻,尾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忽不定。
库恩娜仰头,看见母亲的目光飞快掠过窗外燃烧的家园,又迅速垂落。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短的弧度,像是想笑,却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妈妈就教你编最漂亮的花环,用山谷里采来的星星花和月光草。”
父亲总是在深夜磨剑。
库恩娜缩在阁楼干燥的稻草堆里,听着那剑刃与磨石摩擦发出的、低沉而稳定的“沙——沙——”声。这声音比任何摇篮曲都更能抚平她白日的惊悸。
父亲平日里总是过分小心。他会迅速关上每一扇窗,在库恩娜想跑向屋外阳光时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像警惕的鹰隼扫过寂静的树林。
直到那个弥漫着硫磺恶臭的雨夜。
数十柄火把的强光骤然撕裂黑暗,将她们藏身的破败谷仓照得如同炼狱白昼。
“快!”
木门被巨力撞开的轰响惊飞了库恩娜手中刚编了一半的草娃娃。父亲铸铁般的臂膀瞬间横亘在她眼前,挡住了门口刺目的火光。摇曳的光影里,母亲的红发如受惊的雀鸟般散开飞扬。
“库恩娜乖……”
母亲冰凉的手指急切抚摸她的头发,指尖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恐惧。七岁的孩童敏锐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抖动。
“我们来玩你最爱的地窖捉迷藏。”
母亲的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动作却快得惊人。她猛地扯下自己那条绣着夜荧草的披肩,不由分说裹住库恩娜小小的身体。接着,母亲的手探向自己脖颈,用力拽断了那根细细的银链——
一枚带着母亲体温、刻着繁复古老纹路的银质吊坠滑落出来。
母亲将它紧紧按在库恩娜的锁骨上。冰凉的金属瞬间因某种无形的力量而发烫,仿佛在呼应屋外追兵散发的某种“圣力”波动。
母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双平日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库恩娜无法完全理解的光芒,像即将熄灭的星辰最后爆发的强光。
“拿好它,千万别弄丢。”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让库恩娜心慌的分量。
屋外,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猛然炸开——是父亲那把总在深夜打磨的长剑砍中了坚硬之物!
库恩娜被母亲用力推进角落一个散发着霉味的、装满燕麦的粗麻袋里。浓重的燕麦味瞬间包裹了她,但更浓烈的是一种陌生的、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腥甜气息——那是父亲皮甲的味道,混杂了某种她从未闻过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乖,闭上眼睛。”
母亲的声音隔着麻袋传来,有些模糊,发梢最后一次扫过库恩娜的脸颊,带着颠茄最后的苦涩。
“数到一千颗星星才能出来哦。”
库恩娜刚想开口问“星星在天上怎么数”,却猛地从麻袋缝隙里看见母亲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窗外飞溅的血珠!猩红的斑点正顺着父亲奋力挥剑的弧线,疯狂泼洒在薄薄的窗纸上,如同地狱绽放的诡异花朵。
麻袋口被迅速缝合的刹那,库恩娜透过最后一丝狭窄的缝隙,看到了凝固的永恒:
父亲宽阔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三根闪烁不祥寒光的银羽箭。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动,可他那握着剑柄的手却依然稳如磐石,如同碾磨草药时那坚硬的石臼。
而母亲,正用那把平日里收割药草的锋利镰刀,决绝地割断自己引以为傲的、火焰般的红色长发!
长长的发丝无声飘落在地,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像极了被无情践踏碾碎的夕颜花瓣,瞬间失去所有生机。
马蹄声如同狂暴的雷霆碾过大地,震得库恩娜耳膜刺痛。她死死咬住嘴里那块浸满母亲气息的披肩碎布,尝到了颠茄深入骨髓的苦味。
当无法抑制的啜泣即将冲破喉咙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剧痛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尖锐、清晰,就像去年跌下山崖时,母亲用止血藤蔓紧紧捆扎她断腿时那种刻骨铭心的痛。
第三日清晨,浓重的、裹挟腐臭气息的雾气钻入麻袋。
库恩娜的十根手指已在粗糙的车板上抠出十道蜿蜒干涸的血痕。她小心翼翼推开霉变结块的燕麦,久违的晨光像无数根细针,刺痛了她适应了三天黑暗的眼睛。
村民们围着一杆斜插在污秽粪堆上的长矛。矛尖高高挑着两个模糊、深色的球状物,在湿冷晨风中缓慢地、令人作呕地旋转着。
其中一个球上,缠绕着一圈褪色、沾满污渍的发带——那是她去年丰收节时,笨拙却用心为母亲编的雏菊花链!
当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雏菊图案随着头颅的转动第四次映入眼帘时,库恩娜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清了!
那是父亲的头颅!他仅存的那只眼睛怒睁着,瞳孔里凝固的不是恐惧,而是库恩娜曾在深夜磨剑声中感受到的那种、仿佛要劈开一切的、燃烧到最后的狂怒战意!污血和泥土糊满了他的脸颊。
而旁边……是母亲!
母亲曾经温柔的、总是对她微笑的唇角,被一道狰狞的裂口割开,翻卷着皮肉,露出森白的牙齿。可那裂开的唇角边缘,竟还极其诡异地残留着一丝库恩娜无比熟悉的弧度——
那是母亲哄她入睡时,为了安抚她而强撑起的、温柔到心碎的微笑!
这扭曲的、凝固在死亡瞬间的表情,比任何鬼怪故事里的描述都更让库恩娜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和无法理解的巨大撕裂感。
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喉咙里泛起浓烈酸水。
“魔女的血脉必须断绝!”一个尖利的声音嘶喊。
“烧了这些受诅咒的骨头!”更多声音在附和。
一个腐烂的番茄被狠狠掷出,“噗”地闷响正砸在母亲头颅的额角,粘稠汁液和腐烂果肉四溅开来。
这声音像一把重锤砸在库恩娜的心口。
她像受惊的幼兽般猛地缩回麻袋底部最深的阴影里,将那枚滚烫的纹章吊坠塞进齿间,用尽全身力气咬着。冰凉的、咸腥的泪水无法抑制倒灌进鼻腔,呛得她无声咳嗽。
当某个村民狞笑着举起火把,凑向父亲散落在粪堆旁、沾满污血的头发时,橘红的火苗“腾”地窜起……
就在那一瞬间,七岁的库恩娜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些深夜里父亲为何总是不眠不休地磨剑。明白了那剑刃与磨石发出的、曾带给她无限安全感的、低沉而恒定的“沙——沙——”声。
那声音,原来并非守护的誓言。
而是斩不断、挣不脱的宿命,在绝望深渊里发出的、一声声泣血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