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恩娜的指尖捻着风干的金盏花瓣，细腻的花粉沾上指腹，带着阳光褪去的微甜。玛莎熬制药膏的浓郁苦香早已浸透了阁楼的每一道松木纹理，连漂浮的尘埃都染上了草药的辛涩。
十二岁的莉娅像只不知疲倦的小云雀，用刚拔下的草茎一下下轻戳她的后腰：“库恩娜姐姐——说话要算数！带我去采铃兰啦！”那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等研磨完这罐接骨木粉…”库恩娜故意把石杵在石臼里砸得咚咚作响，像在擂动一面小鼓，眼角余光瞥见莉娅气鼓鼓的小脸，活像个刚出炉的白面包子。
庭院里传来劳尔呼哧呼哧的劈柴声，少年把坚实的橡木桩幻想成狰狞的魔物，每一次斧刃劈下的轨迹都带着几分生涩，却又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骑士传记插画里的英姿。
晨光穿过药柜上五彩斑斓的琉璃药瓶，在库恩娜专注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梦幻般的光斑。她凝视着光斑里无声起舞的微尘，思绪忽然飘回五年前那个紫丁香盛开的雨夜——
初到汉克家的她，像只受惊的刺猬，蜷缩在阁楼最阴暗的角落整整三天三夜，连玛莎端来的、冒着诱人热气的浓汤，都警惕得不敢沾唇。
“艾玛从前也这样，像只随时准备炸毛的小猫。”玛莎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柔和，她轻轻擦拭着一个蒙尘的旧相框，玻璃下压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一个笑容明朗的黑发少女搂着年幼的劳尔。
如今，阁楼的小窗台上生机勃勃地摆着库恩娜精心培植的夜荧草，在暗夜里散发着幽微的蓝光；药柜第三层整齐收纳着她亲手调配、疗效显著的镇痛膏。
晚餐时分，汉克总爱抿一口麦酒，然后中气十足地向邻里“炫耀”：“嘿！我家闺女配的这膏药，可比教堂里那些镶金边的圣水管用多啦！”每当这时，劳尔便会趁机从烤盘上闪电般摸走库恩娜刚出炉、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鼠尾草饼干，而莉娅则会像只无尾熊般灵活地攀上库恩娜的后背，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向父亲告状：“爸爸快看！哥哥又偷吃姐姐的饼干啦！”
金红的夕阳将庭院染成暖色调的油画。劳尔挥舞着木剑，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少年意气风发的声音穿透暮色：“等我将来成了真正的骑士，一定要在胸甲上刻满鸢尾花的纹章！”他奋力劈开一片飘落的枯叶，眼神亮如星辰，“像传奇故事里那位游吟诗人口中的罗伊斯团长一样，用剑锋守护所有需要庇护的弱者！库恩娜，”他忽然转头，笑容灿烂，“到时候你就做我的专属药剂师吧？给我配最棒的疗伤药！”
“哥哥骗人！”莉娅像只小地鼠般猛地从薰衣草丛里窜出来，手里举着一朵沾满新鲜泥巴的蒲公英，调皮地直接怼到劳尔鼻尖下，惹得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你昨天明明还在阁楼里抱着鲁特琴，哼哼唧唧地说要当个游历四方、自由自在的吟游诗人呢！”
劳尔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的番茄，他恼羞成怒地伸手去揉捏莉娅沾着草屑和泥点的脸颊：“臭丫头！偷听哥哥说话！看我怎么收拾你！”莉娅尖叫着笑着躲闪，兄妹俩的笑闹声在温暖的暮光中回荡。
阁楼深处那个老旧的松木箱里，静静躺着属于艾玛的褪色发带和几本翻旧了的童话绘本。
某个飘着细雪的静谧夜晚，库恩娜终于鼓起勇气，将心底盘桓已久的疑问轻轻问出：“玛莎妈妈……当初收养我，是因为……我和艾玛姐姐很像吗？”
妇人正低头研磨着百里香的手微微一顿，细碎的绿色粉末簌簌飘落，像温柔的雪，落在库恩娜深红的发顶。
玛莎抬起头，眼中没有怀念的悲伤，只有如春日暖阳般的温柔。她放下石臼，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库恩娜微凉的脸颊，指尖还带着百里香的清新气息：“傻孩子，怎么会呢。艾玛是艾玛，你是你。她喜欢雨天窝在摇椅里打盹，你却总惦记着雨后的草药最新鲜……”她的声音轻柔而坚定，“你们都是不一样的好孩子，都是我们的宝贝。”
那目光里的爱意，清晰得如同溪流中的卵石，毫无保留地诉说着：无论过去如何，此刻的库恩娜，就是她不可替代的女儿。
玛莎指尖残留的百里香温度似乎还烙在皮肤上。库恩娜心头一热，忽然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妇人染着药草香和烟火气的围裙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我怕……怕我会伤到你们……像火会烫伤想靠近它的人……”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泄露了深藏的不安。
两年前那个风雪肆虐的寒冬，无情地印证了她这低语般的预言。
那日，劳尔带着库恩娜和莉娅去白桦林深处拾取过冬的木柴。莉娅追逐一只雪兔的清脆欢笑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意外惊醒了蛰伏在厚厚积雪下冬眠的灰熊！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三米高的庞然巨物人立而起，阴影瞬间吞噬了三个孩子！劳尔下意识地将两个妹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手中那柄平日引以为傲的木剑，在巨熊布满倒刺的利爪前，脆弱得像一根枯枝。
库恩娜望着少年那宽阔却单薄的、因为极度紧张而绷紧的脊背，一个浑身插满银羽箭、却依然如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染血身影，瞬间与之重叠！
“快逃啊——！”劳尔嘶哑的吼声撕裂了漫天雪幕，充满了绝望。
莉娅被这恐怖的景象彻底吓懵，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只剩下无助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就在这一刹那，库恩娜的视网膜仿佛被滚烫的鲜血浸透！她恍惚看见母亲被割断的、火焰般的红发在巨熊森白的齿间飘荡，听见父亲深夜那低沉、恒定的磨剑声在她自己的胸腔里疯狂擂动！
一股难以忍受的灼热猛地冲上头顶，滚烫的液体瞬间从她的鼻腔汹涌而出！垂落的红发无风狂舞，周身空气仿佛被点燃般扭曲——
“焚尽！”
一个冰冷、稚嫩却又仿佛蕴含着千万年古老回响的童音，从她唇齿间迸发！
话音未落，赤红如血的火焰之蛇猛地从她骤然摊开的掌心窜出！它们嘶吼着，带着毁灭性的炽热，精准地舔舐上灰熊厚重的皮毛，瞬间焦黑、碳化！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
当库恩娜从那股几乎焚毁理智的灼热晕眩中挣扎着清醒时，眼前只有雪地上那具蜷缩扭曲、冒着青烟的焦黑兽骸。而几步之外，劳尔的脸庞被尚未熄灭的火焰余晖映照着，上面凝固着一种库恩娜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极致震惊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的神情。莉娅也停止了啜泣，小嘴微张，大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被超自然力量震慑的茫然和惊骇。
汉克夫妇循着异响和火光气喘吁吁地赶来时，库恩娜正跪在雪地里，发疯般用冰冷的雪团拼命擦拭着掌心残留的焦黑痕迹和那诡异的灼热感。
玛莎一眼扫过现场，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扯下自己的厚羊毛披风，带着一股劲风扑上去，紧紧裹住库恩娜那仍在无意识飘动、发梢仿佛还残留着火星的红发！
汉克更是反应神速，他低吼一声，抡起手中沉重的伐木斧，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粗壮的树干带着积雪轰然倾倒，巨大的树冠和散落的枝桠，巧妙地覆盖了雪地上那惊心动魄的战斗痕迹和熊尸的大部分。
返程的路上，风雪依旧。
玛莎将库恩娜冰冷、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紧紧捂在自己温热的、剧烈跳动的心口，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
“看着我，孩子。”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稳，“这世上有一种怪物，穿着神圣的长袍，举着正义的火把，却做着最残忍的事。”她将库恩娜搂得更紧，“但你手里的火，和他们的不一样。它不是诅咒，是你身体里长出来的力量，就像你天生就会辨认草药一样。”
玛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朴素的智慧：“火能烧房子，也能暖炉子、做饭、驱赶野兽。关键不在火本身，而在拿火把的人。别怕它，孩子。你得学会怎么用它，就像你学怎么用刀切药，而不是割伤自己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