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恩娜的药剂笔记翻到第七页,泛黄的纸页间夹着一朵风干的铃兰,墨迹旁画着劳尔挤眉弄眼的夸张鬼脸,还有莉娅歪歪扭扭、充满稚气的签名。
这是她成为汉克家养女的第七个春天。
窗台上的夜荧草早已从零星几株蔓延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翡翠瀑布,在暗夜里流淌着幽蓝的光泽。逐渐步入成年的劳尔,手中的木剑终于换成了沉甸甸、闪烁着寒光的真正钢刃,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而莉娅,也开始像模像样地跟着库恩娜学习辨认那些能止血疗伤的草药,小手捧着叶片,神情专注。
“等采完这批金盏花,”库恩娜将新编的、还带着晨露气息的花环轻轻戴在莉娅发间,雏菊与铃兰交相辉映,“姐姐就教你调配助眠香膏,让莉娅睡得和小熊一样香。”
“库恩娜你偏心!”劳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只见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正倒挂在庭院那棵老枫树粗壮的枝丫上,像个不安分的大猴子,“上次明明说好要教我制作火伤药的秘方!我的剑术训练可少不了这个!”
命运的裂痕,却毫无征兆地在某个飘散着诡异硫磺味的黄昏骤然撕开。
当库恩娜背着沉甸甸的药篓,满载着新采的夕雾草和赤晶石粉穿过城镇中心广场时,数十匹披着铁甲的战马正沉重地碾过古老的青石板路,蹄铁撞击石面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身披漆黑渡鸦纹章披风、内衬秘银重甲的骑士们,手持某种闪烁着不祥紫光的晶石仪器,正挨家挨户地扫过惊恐万状的居民。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恐慌。
“听说是搜捕什么…禁忌的存在…”面包坊老板娘压低的声音混着烤炉里喷涌的热气传来,带着焦灼和恐惧,“连地下水道都要彻查到底…天知道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库恩娜的心脏,像一条毒蛇缠绕上来。她猛地加快了脚步,药篓里新采的鼠尾草随着奔跑簌簌掉落,散落在身后。
离家门仅剩百米之遥时,她的血液几乎凝固——
六个身披那令人胆寒的渡鸦披风的身影,如同不散的阴魂,正堵在熟悉的木工坊门前!
暮色中,玛莎沾满面粉的围裙泛着朦胧的浮光。她将吓得小脸煞白、浑身颤抖的莉娅紧紧按在自己腰侧,用身体遮挡着女儿,声音竭力维持着镇定:
“大人…我们都是本分人,家里就我们两口子和两个孩子…真没别的人了…”她的话语急促,眼神却焦灼地扫向巷口方向——她最害怕的事情,似乎正在发生。
话音未落,搜查官手中那枚诡异的紫晶罗盘突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仪器尖锐的嗡鸣声撕裂空气,那冰冷的光束如同审判之矛,精准无误地越过玛莎和汉克,直直指向了巷口抱着药篓、僵立当场的库恩娜!
劳尔瞳孔骤缩,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个箭步越过父母,用自己已然宽阔起来的肩膀将库恩娜牢牢护在身后!少年握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剑尖微微颤抖,却死死指向逼近的威胁。
莉娅的雏菊发卡在混乱中歪斜地挂在鬓边,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凝成了恐惧的、破碎的星芒。
“库恩娜快…”汉克嘶哑的警示带着绝望的急切,却被金属铠甲摩擦的刺耳声响粗暴地打断。
库恩娜的鹿皮靴刚踏上自家庭院的石板地,药篓里新采的金盏花便因她身体的颤抖而簌簌作响。她困惑而惊惧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为首搜查官披风的下摆——
那只用银线刺绣的、狰狞的荆棘渡鸦正张开锋利的爪子,这图案,与十年前那个血火之夜残忍杀害她亲生父母的徽记,如出一辙!尘封的噩梦瞬间化为现实的利刃!
“是魔女的气息!抓住她!”搜查官狂暴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惊得屋檐下的白鸽仓皇四散飞逃。
“爸爸——!”莉娅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溃,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撕破了凝固死寂的空气!
汉克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最深的恐惧——他最害怕的噩梦成真了!他几乎是本能地踉跄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试图挡在库恩娜和骑士之间,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变调:“大人!她还是个孩子,是我们……”
然而,他恳切的话语和伸出的手臂被一个骑士粗暴地、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老木匠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骑士冰冷的眼神里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
“汉克!”玛莎的惊呼带着哭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汉克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他猛地撞翻旁边晾晒药草的巨大竹匾!刹那间,晒干的鼠尾草、金盏花、薄荷叶如同绿色的暴雨,铺天盖地泼向措手不及的教会众人!
几乎同时,玛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一把扯下沾满面粉的厚重围裙,带着一股劲风,精准地蒙住了离她最近那名骑士的头盔!面粉在昏黄的暮光中轰然炸开,形成一片呛人的、遮蔽视线的白色烟雾!
“劳尔!带妹妹们离开!快——!!”玛莎的声音在烟雾中嘶吼,充满了母亲最后的、拼尽一切的决绝。
库恩娜的指尖刚触及劳尔伸来的、因紧张而汗湿的手掌——
“啪”的一声脆响。
药篓的系带不堪重负,骤然断裂!新采的、还带着泥土芬芳的夕雾草,珍贵的、闪烁着微光的赤晶石粉,瞬间漫天飞散!风干的接骨木花如同无数褪色的小小雪花,凄美地纷纷坠落——
那每一朵,都是今晨莉娅哼着欢快小曲,小心翼翼帮她分装进去的……这散落的,不仅仅是药材,更是她们七年平静温馨生活的碎片。
“这边!”劳尔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库恩娜,不顾一切地撞翻了旁边的晾药架。紫苏、迷迭香、薄荷的浓郁清香与追兵身上冰冷的铁锈味、汗味混杂在一起,猛地灌入鼻腔,呛得人窒息。
在被劳尔强行拖离的最后一刹那,库恩娜绝望地回望——
汉克正用他那不再年轻、甚至有些佝偻的身体,死死堵在狭窄的门框前!他那常年因劳作而微微弯曲的脊梁,此刻却挺得笔直,如同暴风雪中最坚韧的白桦,用血肉之躯构筑着最后一道屏障。骑士的剑柄狠狠砸在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却寸步不让!
玛莎棕色的长发在混乱中完全散开,如同垂死的火鸟在弥漫的面粉烟雾中狂乱地翻飞!她正徒劳地试图抓住另一个骑士的披风下摆,拖延哪怕一秒,脸上沾着面粉和泪痕,眼神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母性光辉。
莉娅那枚心爱的雏菊发卡,在混乱中被遗落,静静地躺在被无数铁靴碾碎的鼠尾草丛中。洁白的花瓣上,赫然沾着几滴刺目的、新鲜的殷红——
那是从汉克被擦破的手背上滴落的血珠,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而悲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