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在沉重军靴下爆裂的脆响,惊飞了栖息在枝头的夜枭,凄厉的鸣叫划破夜空。劳尔拽着库恩娜和莉娅,几乎是滚跌进他去年冬天挖来捕獾的狭窄洞穴。
库恩娜的耳垂正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是被尖锐的黑莓刺划破的。莉娅单薄的睡裙被荆棘撕开了三道裂口,露出膝盖上一块刚结痂的旧伤——那是上周采药时不小心摔进冰冷溪涧留下的。
腐叶层下的洞窟狭窄而潮湿,弥漫着浓重的泥土霉味。劳尔屏住呼吸,将耳朵紧贴在覆盖着冰冷苔藓的岩壁上。追兵的铁靴声在寂静的林间忽远忽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惊得莉娅把整张小脸深深埋进库恩娜染血的裙摆里,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少年突然转过身,剑柄上鸢尾花形状的铜挂饰在黑暗中扫过库恩娜因恐惧而颤抖的膝头:“我去外面看看情况,顺便找点吃的和生火的绒草回来。”
“现在?”库恩娜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包裹莉娅的披肩布料。怀中的女孩因无声的啜泣而身体微微发烫。
“嗯,就现在。你们就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劳尔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迅速用潮湿的苔藓和枯叶堵住洞口仅存的缝隙,只留下几缕断刃般惨白的月光漏进来,映照着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等我回来,会有食物和温暖的。”
“不要!”莉娅猛地抬起头,泪水汹涌而出,她伸出小手死死拽住哥哥剑柄上那束熟悉的鸢尾花剑穗,发卡上那朵残缺的雏菊随着她的抽泣剧烈晃动,“哥哥别走……外面都是坏人……求求你……”
少年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动作惊散了洞口几只闪着幽光的萤火虫。他解下自己颈间那条染着熟悉松脂香气的棉布颈巾,仔细地裹住妹妹裸露在寒冷空气中、冰凉的小脚踝。
“听着,莉娅。”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我需要知道外面安不安全,需要找到能让我们撑下去的东西。你库恩娜姐姐的药篓丢了,我们什么都没有。”
他从贴身内袋里掏出两块小心珍藏的枫糖饼干,即使在微弱月光下,饼干上凝结的糖霜也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这个给你,”他将其中一块塞进妹妹冰凉的小手,“吃完它。等我回来,我们就有热汤喝了。”
莉娅沾着泪痕的小手紧紧攥着饼干,声音里满是依恋和不舍:“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劳尔用剑柄上那朵微凉的鸢尾花,极轻地碰了碰妹妹冻得发红的小鼻尖,“你数着自己的心跳,等数到……嗯,数到五百下。”他顿了顿,“我就算游也要游回你身边。”
库恩娜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别去!太危险了!”被她死死咬在齿间,化作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她看着劳尔转向自己,少年深邃的眼底映着洞外流萤幽冷的微光,那光芒竟让她恍惚间想起四年前雪夜中那头燃烧的灰熊濒死时疯狂而决绝的眼神——一种为了守护而不惜焚尽自身的炽热。
“这个你拿着。”劳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恍惚。他忽然解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鸢尾花铜制剑穗,不由分说地塞进库恩娜冰冷的手心。那温热的金属还残留着少年汗水的咸涩触感,沉甸甸的。
库恩娜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想抽回手:“我不需要——”
“拿着。”劳尔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如果我……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就带莉娅往北走,沿着溪流,记得吗?我们夏天采薄荷的那条路。”
“别说这种话!”库恩娜的声音在颤抖。
劳尔低沉的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动。他最后伸出手,带着兄长特有的、混合着不舍与决然的温柔,用力揉了揉两个妹妹的发顶。库恩娜火焰般的赤发与莉娅柔软的棕发在他宽大的掌心下短暂地交缠。
“等冬天第一场真正的雪落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装的轻松,“我们三个,一定要堆个雪骑士,就站在家门口。”
莉娅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带着浓浓的鼻音:“那……那我的雪骑士……要戴着雏菊做的勋章!”
“好,一言为定。”劳尔倒退着,小心翼翼地挪向那被苔藓遮掩的狭窄洞口,月光将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年轻身影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边,“你们的骑士……”
他的轻笑尚未完全漾开,便被远处另一声凄厉的夜枭嘶鸣骤然切断。
苔藓和枯叶重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光,也隔绝了劳尔的身影。
库恩娜的掌心紧紧攥着那枚鸢尾花剑穗,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入她的血肉。洞外,劳尔刻意放轻却依然清晰的脚步声,逐渐融入呜咽的林风,最终消失不见。
那远去的节奏,竟诡异地与她童年记忆深处,父亲在深夜永不疲倦地打磨长剑时,那低沉而恒定的“沙——沙——”声重合在一起,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不安。
莉娅蜷缩在她怀里,带着哭腔开始低低地数数:“一、二、三……”
数到第二百三十七下时,远处密林深处,猛地炸开一大群渡鸦受惊飞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扑翅声和刺耳鸣叫!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坠入深水的巨响从溪涧方向传来——“噗通!”
那声音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凿穿了库恩娜的脊柱,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浓重的、带着死亡般寒意的晨雾,丝丝缕缕地渗进冰冷的洞窟。库恩娜浓密的睫毛上凝满了细碎的白霜。怀中的莉娅因寒冷和恐惧发起了高烧,陷入不安的昏睡。
而那个承诺会带着食物和温暖归来的少年,他的身影却迟迟未现。
库恩娜拖着麻木的身体,循着记忆来到昨夜劳尔离去的方向。在冰冷刺骨的溪畔,她只找到一串被沉重的、带着泥土的教会制式铁靴无情碾碎的野莓——殷红粘稠的浆果汁液如同凝固的血迹,泼洒在潮湿的苔藓上。
而在那片刺目的殷红狼藉之中,半片染着暗沉血迹、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腐烂的鸢尾花瓣,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惨白的晨光下,散发着无声的、令人绝望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