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晨雾如同冰冷的裹尸布,漫过莉娅滚烫的额头。少女的眼睑已经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勉强透出一点模糊的光影。库恩娜用最后半片蔫萎的鼠尾草叶,蘸取岩石上凝结的冰冷露珠,小心翼翼地涂抹妹妹干裂起皮的唇瓣。
指尖传来的温度却像从锻铁炉中刚扒出的、暗红的余烬,灼得她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停止跳动。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楚和眼底的灼热——不能哭,绝不能哭,莉娅需要她坚强。
“姐姐……”莉娅烧得通红的指节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攥住库恩娜早已磨损的袖口,“刺啦”一声,本就脆弱的缝线应声而断!少女的声音嘶哑,带着谵妄的恐惧,“别……别留下我一个人……别像爸爸妈妈那样……别……别像哥哥那样……”
每一个“别”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库恩娜的心底。
库恩娜的脊背猛地撞上洞壁湿滑冰冷的苔藓,腐烂的孢子扑簌簌落在她火焰般的赤发间。她恍惚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绝望的暴雪夜——莉娅也是这样虚弱地蜷缩在她怀里,高烧不退。
可那时,劳尔会奋力劈开冻得梆硬的柴堆,玛莎会哼着那首古老的纺车谣,往咕嘟冒泡的汤锅里撒下暖融融的肉蔻粉,满屋都是救命的香气和安心的低语……
而现在,只有冰冷的绝望和妹妹滚烫的呼吸。
“我们去溪边,”库恩娜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猛地撕下自己裙摆还算完好的部分,用力裹住莉娅冰凉刺骨、微微颤抖的脚踝,药草包暗袋里的赤晶石棱角狠狠硌着她的肋骨,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去找能退烧的银铃花。姐姐背着你,我们走。”
莉娅滚烫的眼泪像熔化的蜡油,在库恩娜的后颈烫出一道蜿蜒湿热的痕。少女瘦弱的脊骨随着剧烈的抽泣而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库恩娜感觉像捧着一只垂死的幼鸟,那微弱的心跳就在自己掌心搏动:“可是……你后背的伤……”
昨夜被带刺荆棘划破的伤口正在渗出温热的血珠,混合着莉娅的泪水,在粗糙的麻布上洇开一片模糊而刺目的暗红轮廓。库恩娜咬紧牙关,将妹妹虚软的身体往上托了托,莉娅滚烫的脸颊紧贴着她颈侧剧烈跳动的动脉血管,每一次搏动都敲打着绝望的鼓点。
“别怕,”她一脚踩碎洞口一丛鲜艳的毒蝇伞菌,剧毒的孢子飞散,“去年山洪那么大,我们仨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样,抓紧姐姐。”
话音未落,弥漫的晨雾突然被某种沉重而规律的震动撕裂!库恩娜的鹿皮靴深深陷入腐殖质泥沼的瞬间,怀中的莉娅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幼猫般的微弱呜咽。
库恩娜低头,看见妹妹因高烧而布满细小裂纹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吐出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呢喃:“等找到劳尔哥哥……堆雪人……他的……要最大……”
就在第一缕惨白的日光刺破厚重云层的瞬间,库恩娜脚下猛地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莉娅无力垂落的手腕扫过一片沾满晨露的铃兰花丛——那些母亲曾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教她辨认的、据说能解百毒的洁白花苞,此刻正被少女可怕的体温灼烤着,边缘迅速卷曲,散发出绝望的气息。
莉娅垂落的手腕扫过铃兰花丛的瞬间,密林深处猛地惊起一片渡鸦凄厉的嘶鸣,如同死亡的号角!
库恩娜的赤发突然无风狂舞起来!某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沉睡已久的恐怖震颤,如同苏醒的巨蟒,顺着她的脊椎骨疯狂窜上颅顶!四年前那个暴雪夜焚烧灰熊时,那股几乎将她灵魂也焚尽的灼痛,此刻正在她每一条血管里咆哮、复苏!
“在那边!魔女的气息!”
“装置有强烈反应!快!”
库恩娜挣扎着想站起,鹿皮靴却更深地陷入湿滑的腐殖层,脚踝处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骨骼错位脆响!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与此同时,莉娅环在她颈间的手臂却因恐惧和病痛越收越紧,少女滚烫得吓人的呼吸急促地喷在她耳后早已结痂的旧伤口上:“姐姐……我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好冷……”
三个如同地狱使者的黑影,带着浓重的杀伐之气,劈开浓雾出现在视野尽头的刹那!库恩娜的指甲深深掐进莉娅大腿的皮肉,试图用疼痛唤醒妹妹的意志。
追兵漆黑的渡鸦披风边缘扫过那片被践踏的铃兰花丛,他们手中紫晶罗盘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嗡鸣声,瞬间将她拉回七岁那年——教会冰冷的火把,母亲被割断的红发,父亲插满箭矢的背影……那深入骨髓的无情与绝望!
“乖!”库恩娜的声音因极致的紧迫而撕裂,她踉跄着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近乎粗暴地将莉娅塞进茂密潮湿的蕨类丛中,枯叶和妹妹滚烫的泪水黏糊糊地粘在她掌心,“躲好!像我们玩捉迷藏那样!绝对不许出来!”
莉娅烧得通红、甚至有些脱皮的指尖,死死勾住库恩娜染血的破烂袖口,力量大得几乎要抠进她的皮肉:“别走……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
少女滚烫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库恩娜脆弱的颈动脉,带来一阵致命的灼热感。
“别怕……”库恩娜的心在滴血,她猛地俯身,用自己冰凉的唇吻去妹妹眼角不断涌出的、滚烫的泪珠,那咸涩的味道混合着绝望,“姐姐很快就回来……莉娅,别怕!”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
逃亡的脚步疯狂地碾碎腐叶下沉睡的蜗牛壳,发出细碎的死亡悲鸣。库恩娜故意撞断沿途的枯枝,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她赤红的长发如同绝望的信号旗,在林间幽暗的光线中醒目地翻飞。
她能清晰听见岩石后莉娅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更清晰地听见追兵恶毒的咒骂,以及特制的沉重钢靴,正残忍地将那片象征着母亲记忆的铃兰花圃踏成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烂泥。
库恩娜的掌心猛地贴上身边一棵潮湿冰冷的古树树干。粗糙的树皮刺痛皮肤,却让她混乱的思绪获得一丝诡异的清明。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血管深处、骨髓之中,那股蛰伏了整整四年、令她恐惧又陌生的灼痛正在疯狂涌动——那是焚烧灰熊时失控的毁灭之力,是汉克深夜磨剑声中那难以言说的深沉忧虑,是她每次看到莉娅生病时,偷偷躲起来撕咬自己指甲直至出血的、无处宣泄的焦虑与无力感。
它从未消失,只是被恐惧和爱深深掩埋。
(力量……我需要力量……像那次一样……求求你……再回应我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为了莉娅……)
追兵的沉重钢靴碾碎枯枝的脆响近在咫尺,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库恩娜突然将滚烫的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树干,绝望地闭上眼,用尽全部心神去想象——
想象母亲临终前,那只冰凉却无比温柔的手,最后一次抚摸自己发顶时留下的触感和温度……就是这种感觉!
某种滚烫如岩浆般的流体,猛地从她濒临崩溃的心脏泵向四肢百骸!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条沉睡的火焰之蛇骤然苏醒、狂舞!
“噗!”
一小簇赤红的火苗,带着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热度,猝不及防地从她紧贴树干的掌心窜出!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她沾满污泥和泪水的脸庞,也瞬间点亮了她因绝望而灰暗的瞳孔深处——一丝难以置信的、绝处逢生的惊喜如同闪电般掠过!
“果然是魔女的余孽!肮脏的血脉!”
为首的追兵厉声嘶吼,猛地扯开自己厚重的领口!一枚暗沉的金色十字架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冰冷圣光,如同万丈冰瀑轰然浇灌而下!
库恩娜掌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充满希望的火焰,如同被巨手扼住咽喉,瞬间扭曲、哀鸣,化作几缕绝望的青烟消散!
更恐怖的是,无数细小如蝌蚪般的金色经文,如同活物般瞬间缠上了她,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疯狂游窜、灼烧!那感觉,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钝刀同时在刮擦她的骨髓,带来无法形容的剧痛和亵渎感!
“呃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了林间的死寂,惊飞了所有栖息的鸟雀。
与此同时,数道闪烁着刺目电光的银白色锁链,如同捕食的毒蛇,从另一名追兵掌心暴射而出!库恩娜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但那圣光凝结的枷锁已如影随形,带着冰寒刺骨的毁灭性能量,瞬间缠绕上她的四肢!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清晰响起!库恩娜的关节在狂暴的电光中被硬生生反向扭曲!她看见自己狂舞的赤发在圣光中疯狂滋长,随即每一根发丝都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丝般变得赤红滚烫,卷曲、爆裂!
“砰!”
追兵饱含怨毒的铁拳,如同沉重的攻城锤,狠狠砸中她的左侧颧骨!巨大的冲击力让库恩娜的头颅猛地向后甩去,却又被颈间致命的电弧枷锁狠狠拽回原位!下颚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错位脆响,视野瞬间被黑白噪点和迸溅的金星吞没!
“知道我们找你找了多久吗?!”男人粗暴地揪住她因力量反噬而褪色、枯槁的长发,将她的脸狠狠按进冰冷刺骨、混杂着自己鲜血和腐叶露水的泥沼里,污秽的泥浆瞬间灌满她的口鼻。
他充满憎恶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追捕多日的疲惫与暴怒:
“该死的魔女余孽!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