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灰袍与回忆

作者:结城奈梦渡 更新时间:2026/1/13 20:33:34 字数:2821

那天,我拖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不知在阴冷潮湿的林间徘徊了多久。最终,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我倒在那片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松针堆里,昏迷了整整两天。

雨水冰冷刺骨,无情地冲刷着我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被泡得肿胀发白,脓液混合着血水不断渗出。

第十个被绝望笼罩的雨夜,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像阴沟里的老鼠般,艰难地爬进一辆驶向城镇的运粮车腌鱼桶里。咸腥刺鼻的汁水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全身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我浑身痉挛,然而,在这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我竟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这灼烧感,像极了八岁那年,我因难忍的饥饿偷偷钻进腌鱼桶,后背被生锈铁钉划破时,那深入骨髓的、带着生存印记的痛楚。

车轮碾过护城河碎石,剧烈的颠簸中,守卫轻蔑的嗤笑穿透腌鱼桶的缝隙:“……总算是把那几具发臭的玩意儿处理掉了。前几天广场上挂着的,那家胆敢包庇魔女余孽的木匠全家,啧啧,连狗都嫌脏,绕着走……”

我像幽灵般潜入那片承载着所有温暖的废墟。

汉克引以为傲的木工坊,只剩下半截狰狞指向天空的焦黑房梁。玛莎精心打理的草药柜,熔成了一团扭曲丑陋的金属疙瘩。

我在冰冷的灰烬和瓦砾中疯狂地挖掘、翻找,指甲劈裂,指尖磨得血肉模糊,直到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小物件——

那是劳尔曾经偷偷为我雕刻的小药杵!胡桃木的柄身依旧温润,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生日快乐」四个字,此刻在灰烬中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珍贵……

惨淡的晨雾弥漫,绞刑架那粗糙的麻绳上,最细的一道勒痕里,死死卡着半片不起眼的蓝色碎布。布料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早已褪色、却曾无比鲜亮的矢车菊染料——

那是莉娅最喜欢的颜色。

一个卖花的老太婆颤巍巍地将一束新鲜的铃兰放在绞刑架湿漉漉的基座下,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虔诚:“沾过魔女余孽的血啊,这花开得才最艳,最有灵性……”

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踉跄走过,将半罐劣质麦酒狠狠泼向绞刑架基座,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呸!包庇魔女的杂碎全家都该下地狱!那个木匠家的疯婆子,吊上去之前还在鬼叫‘我的女儿不是魔女’……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的牙齿死死咬合,口腔里传来令人心悸的碎裂声——第二颗臼齿被我生生咬碎!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冰冷的雨水,被我无声地、连同无尽的绝望一起咽下喉咙。

在城镇阴暗的角落,我蜷缩在散发着霉味的阴影里。面包坊老板娘尖细的嗓音,混杂着烤炉的热气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就那家木匠,啧,好心收养了个来路不明的丫头片子,结果呢?引狼入室!”

“可不是嘛!那魔女蛊惑人心啊,把他们一家子迷得神魂颠倒,最后害得全家都……”

“所以说啊,魔女就是魔女,养不熟的白眼狼!谁沾上谁倒霉,死绝了也是活该!”

……

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匕首,一遍遍凌迟着我早已破碎的灵魂。

他们说对了。

是的,他们说对了。是我。是我这被诅咒的血脉,是我这肮脏的存在,如同瘟疫般,将那些给予我温暖、视我为珍宝的人,一个不留地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玛莎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不是辩解,而是最残酷的讽刺——她拼死保护的“女儿”,正是将她和她的家人送上绞架的灾星。

这份认知带来的痛苦,比教会施加的所有酷刑加起来,都要沉重千万倍。

恨意?不,我甚至没有资格去恨教会。所有的恨,所有的罪孽,最终都指向了我自己。

我是那个……最可恨的存在。

如今,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坚硬的城墙爬满斑驳的青苔,时光的河流冲刷着世间万物。

然而,唯有我的容颜,仿佛被永远冻结在了那个背负着莉娅亡命奔逃的雨夜——凝固在十几岁的绝望与稚嫩之中,成了时光洪流中一块顽固的、带着诅咒的礁石。

我在远离尘嚣的沼泽最深处,搭建了一座没有烟囱的木屋,死寂的烟雾会暴露行踪。

屋前不远处的空地上,静静伫立着四座小小的衣冠冢,周围种满了在幽暗中也能顽强生长的铃兰——那是玛莎和莉娅都曾喜爱的花。

汉克的坟冢下,深埋着他用了一辈子、早已磨秃了刃口的木刨——那是我从废墟的余烬里,一点点刨出来的。

玛莎的墓穴里,安放着半截被大火熏黑的断梳——梳齿间仿佛还缠绕着她温柔的发丝。

劳尔的棺椁中,沉睡着那枚在獾子洞离别时、他塞进我手心、后来又被我捏出裂痕的鸢尾花剑穗。

莉娅的墓碑之下,压着她视若珍宝、最终沾满血污的雏菊发卡——那是她短暂生命里,对美好最后的执着。

每月新月之夜,当黑暗最浓重时,我会跪在冰冷的坟茔前,仔细更换上枯萎的花束。冰凉的露水总会在黎明破晓前浸透我的膝盖,仿佛是他们无声的抚慰与陪伴,又像是我永远无法偿还的罪孽的重量。

***

“忍一下,”我对着一位因摔伤而高烧不退的樵夫低语,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涂抹在他肿胀的脖颈上,“这接骨手法……是一位老木匠教我的。”

动作间,眼前却恍惚浮现出汉克的身影——他正站在阳光洒落的庭院里,耐心地教导着年轻的劳尔如何刨平一块木板。汗水浸湿了少年的额发,手掌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他却还咧着嘴,冲躲在门后偷看的我得意地喊道:“库恩娜看好了!这招叫「劈柴式剑法」!以后谁敢欺负你们,我就这样把他劈成柴火!”

那充满朝气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清晰得令人心碎。

我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有在这种时候——当我的手指做着玛莎曾教我的事,说着汉克可能会说的话,用着劳尔曾守护我们的勇气去帮助别人时——我才能短暂地触摸到那些早已消逝的温暖。才能假装,他们还在。

二十年来,我像一道无声的灰色影子,游走在王国最偏僻的村落之间。我会在深夜留下小小的药囊——裹着早已褪色发灰的粗布,系着同样褪色的鸢尾花剑穗。

这不是赎罪,我知道我永远赎不清。这只是在寻找。寻找每一个高烧的孩子,让我想起莉娅滚烫的额头;寻找每一个劳作受伤的农夫,让我想起汉克龟裂的手掌;寻找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让我想起玛莎哼着歌谣的夜晚。

染上瘟疫的农夫们,常在痊愈后,将感激化作温热的南瓜派或粗面包,悄悄放在约定的溪边巨石上。我总在取走空药囊时,默默留下一束新制的、风干的雏菊。

某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我掀开冰冷的石块,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用炭笔匆匆绘就的素描:画面上,一个戴着灰色兜帽的纤瘦身影,正弯腰在沼泽边采集药草,几缕从兜帽中滑出的发梢,在炭笔下泛着褪色却依然鲜明的赤红。

当沼泽深处浓重的雾气再次漫过那四座沉默的衣冠冢时,林间隐约又传来了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二十年了,教会更新了三代追捕令,悬赏告示上我的画像,恐怕早已从「红发魔女」变成了不知名的、面目模糊的「灰袍鬼影」,唯有悬赏金额下方那狰狞的渡鸦纹章,如同跗骨之蛆,永恒不变地昭示着我的“罪孽”。

将新采的、还带着露珠的铃兰轻轻放在莉娅墓前时,我的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感应到什么——那枚深埋在坟冢之下、沾着莉娅鲜血的雏菊发卡,竟在微微震颤!那力道,像极了十三岁孩童在恐惧中,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姐姐衣角时的绝望与依恋!

林间深处,夜枭凄厉的嘶鸣划破死寂。

我默默裹紧了玛莎遗留的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磨破边角的灰色麻布斗篷,转身走向更浓重的雾霭深处。

腰间的药囊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里面装着汉克一家最后的遗物,装着他们曾给予我的、足以照亮漫长永夜的爱与温暖。

它们比所谓的魔女血脉沉重千倍万倍,却也正是这份沉重,支撑着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中,踏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们残留在人间的、未曾冷却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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