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晨雾在林间无声地编织着蛛网。我蹲在冰冷的溪畔,指尖刚触及一朵带着露珠的银铃花,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合着腐殖土的湿腥气骤然刺入鼻腔。
心下一凛,顺着溪水中蜿蜒的暗红色丝带望去——卵石滩上,赫然伏着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是个褐发少年,半张脸浸在逐渐扩散的血泊里。断裂的剑刃深深卡在他锁子甲的裂缝间,随着他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那冰冷的金属断口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我的手指猛地捏紧了药篓的系带,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少年腰间那条被血污彻底浸透的绶带,上面残存的鸢尾花纹饰,如同烧红的烙铁刺痛了我的眼睛——这是骑士团才有的标记!
刹那间,二十年前那个硫磺味弥漫的黄昏,教会骑士沉重的铁靴踏碎汉克家木门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耳畔轰然炸响!老木匠布满裂痕和老茧的手掌死死扣住门框的轮廓,玛莎那沾着面粉的粗布围裙在晨风中奋力翻飞、如同护雏鹮鸟张开的羽翼……
这些染血的记忆碎片,与眼前少年身下的刺目猩红,瞬间重叠、交融,几乎让我窒息。
“咳……呃……”
少年突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咳出黑红的血沫,右手无意识地、徒劳地在虚空中抓挠。这个动作让他的披风滑落,露出了后背——
那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鞭痕!新绽开的皮肉翻卷着,覆盖在陈年旧疤之上。一些溃烂流脓的伤口深处,甚至能看到蠕动的白色蛆虫!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随身携带的药杵手柄,坚硬的胡桃木纹路狠狠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十岁那年的冬夜,我因饥饿难耐偷窃面包店丢弃的残渣,被店主发现后打断了肋骨,像一袋垃圾般被丢进阴冷刺骨的后巷。
就在教会巡查卫兵的火把光芒即将掠过巷口、暴露我踪迹的瞬间,一双宽厚、沾着新鲜木屑的大手突然笼罩下来,隔绝了呼啸的寒风与刺骨的绝望。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说,手掌小心地避开我流血的伤口,“坚持一下,我带你回家。”
他掌纹里熟悉的松脂香气,奇迹般地盖过了我伤口腐烂的恶臭……
地上的少年又抽搐了一下,粘稠的血污从他肋下狰狞的豁口不断渗出。我的脚像被钉在原地,理智在尖叫着逃离,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当蘸着夜荧草汁液的布巾触碰到他翻卷的皮肉时,目光却被他紧握在左手的物件吸引——
那是半枚残破的银质护身符!断裂的银链还缠在指间,链坠依稀可见雕刻的紫罗兰图案。
“救他……你会再次引来灾祸……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我对着冰冷的溪水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理智。
然而,我的双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已经抽出匕首,开始切割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披风,撕扯成绷带。
少年滚烫的体温透过破碎冰凉的铠甲传递到我掌心,那灼热感,瞬间将我拉回莉娅高烧那晚,她额头烙铁般滚烫的记忆!
当清理到他锁骨下方一处狰狞的烙伤时,我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是一个歪扭丑陋的、深入皮肉的“R”字印记!与当年那些被当作牲畜贩卖的奴隶身上,用来标记的惩戒烙印,一模一样!
“母亲……好冷……”少年在深度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沾满血污的手指突然抓住了我用来束发的布带末端。
那虚弱的力道,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依赖和恐惧,像极了莉娅在雷雨夜害怕时,死死攥着我衣角不肯松手的模样。
晨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霜粒,随着他因痛苦而微弱的颤动,簌簈坠落,如同无声的泪。
药篓里,仅剩的三株止血草显得如此珍贵而稀少。
少年因剧痛而本能弓起的、伤痕累累的脊背,再次与尘封的记忆重叠——
十岁的我蜷缩在阴冷后巷布满污秽的墙角,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那个高大的身影蹲下来,投下的阴影却温柔得如同羽翼。
“别怕,我在这里。”他一边快速检查我的伤口,一边低声说,“我们回家,马上就不疼了。”
此刻,我凝望着溪水中自己摇晃破碎的倒影:二十年时光流逝,教会通缉令上那个“红发魔女”的画像,想必早已在流言中扭曲成面目全非的妖魔。
然而,溪水中倒映出的这张布满血污、濒临死亡的年轻脸庞,却奇异地与记忆深处那个雨夜重叠——汉克俯下身,将蜷缩在泥泞和绝望中的我抱起时,那张被雨水打湿、却写满坚定与悲悯的脸!
当年,是汉克将我从深渊边缘拉回人间。
此刻,这个重伤垂死的少年,不正像当年那个无助的我吗?
如果汉克在这里,他会怎么做?是转身离开,还是……?
“就这一次……”我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立下一个注定会被打破的誓言,又像是最后一次警告自己。
我咬断手中染血的绷带结,深吸一口气,将少年残破冰冷的身躯艰难地架在自己瘦弱的肩头。
他温热的血液迅速渗入我粗糙的麻布衣衫,在后背晕染开一片模糊而刺目的、酷似鸢尾花的暗红轮廓。
每一步迈出,都牵动着我锁骨深处那道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泛起钻心的刺痛——这感觉,与二十年前那个背负着莉娅在暴雨中亡命奔逃的夜晚,何其相似!
脚下腐叶碎裂的细微声响,仿佛再次与记忆中教会追兵那令人心悸的马蹄声产生了致命的共鸣。
沼泽深处,那座没有烟囱的木屋终于在浓重的雾霭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经过劳尔那座沉默的衣冠冢时,屋檐下悬挂的、用贝壳和碎陶片串成的旧风铃,突然被一阵不安的风猛烈摇动,炸裂出一连串刺耳而凄厉的鸣响,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告。
我将少年安置在自己那张简陋的木床上。药柜第三层琉璃瓶折射的微光,映照出他灰败如死灰的面容。
当混合了夜荧草汁液的药汤顺着他的喉结艰难滑入体内时,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玛莎在昏暗油灯下配药时,那温柔而坚定的低语,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尘埃,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记住,孩子……每个蜷缩在黑暗里的生命,无论背负着什么,都该被温柔地捧进掌心……」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木板窗狭窄的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金线,恰好落在少年干裂苍白的唇上,跳跃着细碎的光斑——
那光芒,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清晨,玛莎坐在莉娅床边,用浸湿的布巾为高烧的妹妹擦拭额头时,透过窗棂落在她指尖的、带着希望的晨光。
少年的手指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轻轻勾住了我因俯身而垂落的一缕发梢。
那缕火焰般的赤红发丝,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逐渐明亮的光线下。
二十年来,每一个日出之前,我都会习惯性地、近乎本能地将这显眼的红发仔细地藏进玛莎留下的那顶宽大灰麻兜帽深处,如同隐藏一个永恒的诅咒。
然而此刻,在这破晓时分,在少年微弱的触碰和那跳跃的晨光里,我竟第一次……忘记了将它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