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母亲咽气那晚浸透霉斑的麻布,层层裹紧我的意识。
无数冰冷枯槁的手,自记忆的污浊泥沼深处伸出,死死拽着我,沉向那些早该彻底腐烂的碎片——
我看见母亲枯叶般蜷缩在贵族马厩冰冷的干草堆里,月光从她被撕裂的衣襟缝隙漏下,凝固成嫡子们曾狞笑着掷向我的、那些冰冷银币的形状。
馊水桶浓烈刺鼻的酸腐气钻透鼻腔。厨娘用擀面杖狠狠敲碎我偷来的、那一点点赖以活命的面包屑:“贱种也配吃白面?”
滚烫的烙铁刺穿肩胛皮肉的瞬间,正室夫人华贵裙摆上萦绕的、那令人作呕的玫瑰熏香,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在我十三岁的骨髓深处,刻下了一道永世无法愈合的、散发着寒气的疮疤。
战场的累累尸骸,竟成了我最后的襁褓。
当冰冷的箭矢穿透那绣着雷尔波德家族纹章的铁甲,悬崖呼啸的风声,诡异地化作了幼年时曾听过的、那支飘渺的安魂曲。
我松开了染满血污的剑柄,任凭失重的虚无感贪婪地吞噬这具残躯——这身肮脏污秽的血脉,早该在母亲病死于风雪之夜的绝望时刻,便彻底断绝。
濒死的跑马灯在急速坠落中骤然凝固,化作一面寒彻骨髓的冰镜。
镜中,清晰地倒映着:
战场泥泞污秽的角落里,那个为求生而啃食腐鼠的瘦弱少年;
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上,那张被泼满羞辱酒液的脸庞;
军需官轻蔑地扔来发霉变质口粮时,他那因鄙夷而翕动不止的鼻翼……
无数张扭曲狰狞的嘴在光滑如刃的镜面上同时咆哮:“野狗也配当骑士?!”
冰层骤然发出刺耳的悲鸣,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终于将我彻底拖拽、封存于永恒的、死寂的冰狱之中。
就在意识即将碎散湮灭、化为虚无的刹那——
一道磅礴的暖流,裹挟着不可抗拒的生命力,骤然刺穿了凝固的永夜!
仿佛有人将春日第一缕、能融化万物的晨光,亲手织成了最柔软的绒毯,轻柔而坚定地裹住我早已冻僵、濒临粉碎的魂魄。
一双有力的手臂,竟穿透我所历经的十八载酷烈风雪,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拥住了这具千疮百孔的残躯!
那怀抱的温度,炽热如熔化的黄金,又似滚烫的蜜蜡,带着近乎神圣的愈合之力,正缓慢而温柔地流淌、封存我龟裂至灵魂深处的每一道伤口。
当温热的吐息,如同神启般拂过我冰冷的耳际,冰封的记忆之河轰然崩裂、奔涌咆哮:
“你的命,是我从死神那夺回来的战利品。”
“不准再说,擅自去死的话。”
心脏在意识废墟的最深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灵魂在战栗中苏醒——原来这世上,竟真会有人为一条“野狗”的微弱呼吸而心生喜悦?竟会有人如同拾起失落人间的稀世珍宝般,珍重地捧起这具早已被蛆虫蛀空的残破灵魂?!
滚烫的液体,决堤般从枯竭了太久的眼眶奔涌而出——那是自母亲死后便彻底干涸的泪泉,在滚烫的岩浆中,浴火重生!
我用尽灵魂残存的所有力量,挣扎着抬起沉重如铅石的眼帘。
赤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恣意流淌,宛如熔金汇聚成的、燃烧的河川!发梢跃动的点点辉光,是足以燎原的璀璨星火。
她的瞳孔,是淬炼世间最纯净红宝石的焰芯核心,此刻正映照着初生旭日那永恒不熄的、创世般的神圣辉光。
瓷白无瑕的面容在血色的霞霭中浮现,鼻梁那优雅而坚毅的弧度,让我瞬间想起圣堂壁画中,那位挥剑斩断世间一切枷锁的、天使手中紧握的圣剑!
当那玫瑰色的唇瓣,漾开一抹足以令万物复苏的弧度时,所有过往沉积的苦难与污秽,竟都瞬间消融,化作她颊边那醉人酒窝里、轻轻荡漾开来的温柔涟漪——
分明是十八九岁的少女容颜,周身却笼罩着创世女神垂怜抚慰尘寰的、无边无际的悲悯圣辉。
“库...恩...娜...”
我锈蚀如废铁的声带,艰难地、虔诚地磨砺出这三个重逾千钧的音节,如同最卑微的信徒,平生第一次,念诵出至高无上的神之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