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如同灰败的纱幔，沉沉垂挂在沼泽虬结的林木之间。最后一抹残阳被浸染成浑浊的暗金，无力地涂抹在这片死寂之地。
佩尔顿沉重的头颅陷在库恩娜并拢的双膝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着破碎的胸腔，带出带着浓重铁锈味的嘶响。库恩娜跪坐在冰冷刺骨、浸透血与腐泥的落叶地上。她那曾如熔金流淌的赤发，早已黯淡无光，凌乱地缠结着泥浆、枯草与凝固发暗的血点。
一道新鲜的擦伤横亘在她光洁的额角。血痕如同被折断羽翼的蝴蝶，正沿着眉骨的弧度，缓慢滑向因恐惧与悲伤而微颤的唇角。
当那声破碎得不成调、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库恩娜……”撞进她耳膜时，她搭在佩尔顿肩头、指节早已被血污浸透的指尖骤然蜷紧！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数道新月形的惨白凹痕。
这声呼唤如同最细微却致命的电流，瞬间击穿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她猛地低头，赤发如瀑垂落，几乎拂过佩尔顿惨白如纸的脸颊。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他紧闭的眼睑——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琥珀色眸子，此刻被血污尘土紧紧糊住。浓密的睫毛如同被打湿的鸦羽，沉重覆盖，了无生机。
就在她绝望凝视之际，那睫毛竟极其轻微地、如同风中残烛般，颤动了一下。
库恩娜染血的指尖下意识抬起，想触碰他干裂的唇，却在三寸之遥骤然僵住，剧烈颤抖。仿佛眼前之人只是一个太过珍贵易碎的幻梦，一触即散。
“我在……”她张开口，声音却嘶哑如砂石摩擦。音节刚挤出喉咙，便被汹涌的哽咽狠狠扼住。积蓄已久的泪水，混杂着额角滑落的温热血珠，猝然决堤，如同断线的珍珠，沉重砸落在佩尔顿毫无血色的、布满干裂唇纹的嘴角。
那混合着血腥与咸涩的液体，在他苍白的唇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的花。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神祇降下的雷霆，瞬间击垮了她苦苦支撑的所有意志。
库恩娜悬停的手终于落下，带着近乎朝圣的虔诚与深入骨髓的恐惧。冰冷、沾满泥泞与血污的掌心，轻轻贴上佩尔顿因失血而深陷的颊骨。这双曾在配药台前稳如磐石、称量生死的手，此刻却抖得像暴风雨中即将折断的草茎。
仿佛被这微凉触感唤醒，佩尔顿紧闭的眼睑下，眼珠艰难滚动。沾满血污的睫毛如垂死的蝶翼，沉重地、缓慢地掀开一道缝隙。浑浊的瞳孔在血色迷雾中艰难聚焦，最终，倒映出库恩娜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看到她同样沾满污垢与泪痕的脸颊，看到她额角那道刺目如厄运烙印的伤口，看到她睫毛上悬着的、将落未落的巨大泪滴——在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深处，他仿佛看到了远方燃烧的战火余烬，看到了破碎星辰坠落的轨迹，更看到了某种比死亡本身更沉重、几乎要将他灵魂碾碎的、属于她的巨大哀恸。
“别哭……”他的喉结费力滚动，发出砂纸摩擦朽木般的声音。
一只染满暗红血污、指节粗粝变形的手，用尽残存的力气抬起。那手上遍布狰狞的擦伤与深紫淤痕，甚至有两片指甲断裂翻卷，露出底下粉嫩脆弱的新肉。这只伤痕累累、仿佛刚从地狱爬回的手，带着令人心碎的笨拙与近乎偏执的执着，颤抖着，缓慢穿过她垂落的赤红发丝。
断裂的、粗糙的指甲边缘，极其轻微地、带着无限怜惜，刮过她额角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边缘。
当那宽厚、冰冷、沾满血污的掌心，终于带着全部的重量和微弱的生命温度，稳稳贴合上她冰凉颤抖的脸颊时——
库恩娜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支淬着寒冰与火焰的利箭贯穿心脏。她像一头骤然受惊、濒死的母鹿般绷紧脊背，肩膀剧烈耸起，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窒息的抽气。
所有的感官瞬间坍缩，聚焦在那只手上——那粗粝如砂砾的触感，那冰冷如墓穴的温度，那真实得令人心碎的、沉甸甸的存在感，混合着浓重刺鼻的血腥气，如同开天辟地的惊雷，轰然炸响在她濒临冻结的灵魂最深处。
他的拇指，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令人心碎的温柔，极其缓慢地、一遍遍地抹过那道横亘在她眉骨上的血痕。粗糙的指腹沾着半凝固的血污与泥泞，在她颧骨柔嫩的肌肤上，拖曳出一道蜿蜒的、暗红与泥色交织的轨迹。
“伤口……”他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可怕的杂音，目光死死锁住她额角的伤，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他牵挂的事物，“……疼吗？”
这个再简单不过、却饱含千钧之重的询问，如同解开古老封印的密钥，瞬间击穿库恩娜所有摇摇欲坠的心防。
她瞳孔中深不见底的哀恸与恐惧，在夕阳最后一点残血的余晖下急剧收缩、碎裂！仿佛某种禁锢灵魂的无形枷锁应声而断。她再也无法支撑，猛地俯下身去，将自己滚烫的、布满泪痕和血污的前额，重重抵在佩尔顿同样染满鲜血、冰冷破碎、微弱起伏的胸膛上！
“呜……”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最深处、如同受伤幼兽绝望悲鸣般的呜咽，终于冲破她紧咬得渗出血丝的牙关，带着摧毁一切也重塑一切的力量爆发出来。
那悲鸣震动着两人紧贴的冰冷肌肤。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灼热熔岩，汹涌漫溢，瞬间浸透了他胸前早已破碎不堪、被血痂与泥浆板结成硬块的衣襟。她抓着他胸前仅存完整衣料的手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般的惨白，指甲深陷粗粝的纤维，仿佛一个在苦海中即将溺毙的人，终于抓住了那根唯一的、承载全部生机的浮木。
她要将这半年来日夜啃噬内心的蚀骨恐惧——对自己魔女身份如影随形的诅咒阴影、对暴露后必然牵连他走向毁灭的无尽担忧、以及方才眼睁睁看着他如山峦般轰然倒下、几乎以为永远失去他的那种灭顶后怕——所有积压的、沉重的、几乎将她灵魂彻底压垮碾碎的黑暗情感，都狠狠地、绝望地揉进这个沾满血与泪、冰冷与滚烫交织的拥抱里！
“为什么……”她猛地抬起脸，泪水混合着颊边尚未干涸的血痕，在她脸上冲刷出纵横交错的凄艳沟壑。那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如同燃烧红宝石般的眼眸，带着近乎绝望的困惑与撕心裂肺的痛苦，死死望进他浑浊却依旧固执凝视着她的眼底，“为了我……为了一个……被诅咒的魔女……这样拼命……值得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自我厌弃与深深不解，如同破碎的琉璃，散落在带着硝烟气息的风中。
佩尔顿的睫毛再次如风中残烛般无力翕动，每一次开合都显得无比沉重。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那只贴在她脸颊上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穿透漫长苦难时光洪流的力量，再次穿过她火焰般垂落的赤红发瀑。宽厚的、带着厚茧与累累伤疤的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磐石般的坚定，稳稳地、完全地重新贴住她冰冷颤抖的脸颊。
就在这一刻，库恩娜在他那双被血污模糊却依旧努力聚焦的瞳孔深处，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并非此刻狼狈绝望的她，而是时光骤然倒流，凝固在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雨夜。她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腌鱼桶深处、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如同被整个世界唾弃遗弃的、惊恐万状的小魔女！
而此刻，这道穿越了二十年风霜雨雪、血泪交织的目光，正如同当年一样，带着穿越时空的、不变的、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柔与悲悯，再一次，将她从那绝望冰冷的深渊里，小心翼翼地、珍重万分地打捞起来。
“你说过……”他艰难开口，气息微弱如游丝，一句话未竟，便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带着粉红色泡沫的鲜血星星点点溅落在库恩娜来不及收回的手背上，那滚烫的温度仿佛在她灵魂最深处烙下了永恒的印记，“我的命……是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战利品……”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残存的生命之火在煅烧，带着咳血的喘息与无比的沉重，却无比清晰地、如同誓言般回荡在硝烟弥漫的沼泽上空。
库恩娜的呼吸在刹那间彻底停滞。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到灵魂深处的话语轰然撞开。尘封的画面如同汹涌的、带着药草清香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晨光熹微中弥漫的淡淡药草清香，少年因痛苦而扭曲、因牙龈溃烂而肿胀的脸颊，还有自己当时那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狂妄、几分少年意气般的赌气、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守护欲望，脱口而出的宣言……
她颤抖的指尖，带着难以置信的轻柔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他贴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染血的大手的手背。那触感冰冷而粗糙，带着死亡的预兆，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令人心碎的真实。
“所以……”佩尔顿的拇指，带着一种耗尽生命最后力气、近乎燃烧灵魂的执着，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她颧骨上那道已经微微凝固的血痂。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也一同吸入那深不见底的、只为她存在的漩涡，“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库恩娜……无论……你是谁……”
最后的话语，轻得如同叹息，飘散在风中，却带着千山磐石般的、足以支撑起整个世界的重量。
库恩娜的哽咽彻底卡在喉咙最深处，变成了一声无声的、剧烈震颤的破碎呜咽。
她的目光扫过他锁骨下方那道新绽的、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恐怖创伤，粉色的血沫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不断涌出；她的目光掠过他肩胛上那块丑陋扭曲、象征无尽屈辱的奴隶烙印——那焦黑的、刻入骨髓的印记上，此刻竟清晰地覆盖着几道歪歪扭扭、由她亲手缝制的、早已被深红血液彻底浸透染成黑色的缝线……
所有逞强的壁垒，所有自我保护的硬壳，所有因魔女身份而背负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碎成齑粉，消散于晨光微熹之中。
她像一只终于找到唯一庇护所的、在无尽暴风雨中迷失了太久、遍体鳞伤的幼兽，将自己滚烫的、沾满泪水血污的脸颊，更深地、带着近乎绝望的依恋与彻底的交付，埋进他那只染血的、冰冷却无比宽厚的掌心。
滚烫的泪水无声汹涌，如同温暖的溪流，浸湿他掌心的每一条纹路，冲刷他指缝间凝固的暗红血污。她不再压抑，不再伪装，放任自己在他残破却温暖的庇护下，哭得浑身剧颤，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回归本真的孩子。
当那句带着浓重鼻音、却又蕴含无尽心疼、酸楚与失而复得狂喜的叹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伴随着她温热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吐息，轻轻落在佩尔顿颈侧那微弱却顽强跳动着的颈动脉上时，她垂落的赤红发丝，如同燃烧的、悲伤的瀑布，在他们紧贴的脸颊与颈项之间，织成了一道隔绝外界所有寒冷与硝烟的、猩红的、温暖的帷幕。
沼泽林间最后一线残存的月光终于褪去。初生的晨光如同熔化的碎金般，温柔地、执着地穿透赤红发丝的缝隙，落在库恩娜那依旧含着晶莹泪光、却已微微向上扬起的唇角。
那抹艰难浮现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如同被冰封了整整二十年的寒冬湖面，在暖阳的照耀下，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充满生机的缝隙。
融化了最坚硬的坚冰，缓缓流淌出春日里第一股破冰而出的、带着无限生机与永恒希望的暖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