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熔铸之夜

作者:结城奈梦渡 更新时间:2026/1/21 21:44:50 字数:3987

月光如液态的银,沉沉漫过四柱床高耸的帷幔,将室内的一切浸泡在静谧的微光里。佩尔顿卸尽战甲,只余贴身的亚麻衬衣。敞开的领口下,纵横交错的疤痕在烛光中起伏,如同古老地图上的沟壑。他侧过身,粗糙的掌心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包裹住库恩娜搭在锦衾上的指尖。那双手,曾调制救命的药剂,也曾燃起焚身的烈焰,此刻在他掌中,微凉而纤细。

“九年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声响在深沉的寂静里被放大,清晰得如同石子投入古井,“让你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地方……等了这么久。”每一个字都像沾着沙砾,磨过干涩的喉咙。

库恩娜枕在蓬松的鹅绒枕上,赤红的长发铺散如一片燃烧的星河。她没有直接回应他的愧疚,只是微微侧头,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落在他左胸那道狰狞箭创的边缘。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凹陷,带着旧伤特有的僵硬纹理。她描摹着那疤痕的形状,仿佛在阅读一段尘封的往事。

“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像夜风拂过药草,“魔女最擅长的,除了熬那些让人皱眉的苦药,就是等待。”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染上唇角,那笑意里却藏着难言的涩,“毕竟……每次靠近温暖,”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心口的疤痕上画着圈,“都像偷尝蜜糖的老鼠,又怕,又舍不得……”

“别这么说!”佩尔顿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指骨生疼。他眼中摇曳的烛火瞬间碎裂,迸溅出灼热而痛苦的光芒,“不许你这样说自己!”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你是我用命都想护住的珍宝!是我在尸山血海里,咬着牙爬回来的唯一念想!是我……”那带着血腥气的誓言戛然而止。

库恩娜的食指已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轻轻抵住了他因激动而微颤的唇。

她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看你这样子,”她叹息,指尖轻轻拂过他紧锁的眉头,“比喝了最苦的艾草汁还难看。”她忽然跪坐起身,在银色的月华中,双手捧住他霜染斑驳的短发,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亲昵力道揉乱。赤红的发梢垂落,轻轻扫过他低垂的眼睫,带来清冽的铃兰香气。

“傻瓜,”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像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等你的每一天,药圃里都会悄悄多开一丛夜荧草。那点点微光,就是我在替你数着归期。”

佩尔顿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有抬头,而是像一头受伤后终于找到归巢的困兽,骤然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她散落在枕畔的、瀑布般的赤发里。温热的、带着她气息的发丝瞬间包裹了他。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吼,低低响起:

“那年……在雾松镇……你为了救我,在魔物潮里强行点燃了掌心焰……”他宽阔的脊背在月光下绷紧,肌肉线条贲张,微微颤抖,“我早该……早该撕开这层纱!我早就该知道的!可我……”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是战场上未散尽的硝烟,更是积压多年的恐惧,“我怕……怕得要死!怕揭穿这秘密的瞬间……你就会像沼泽里的雾气,被阳光一照,就……散了……我怕得……不敢赌……”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一滴,又一滴,落进他后颈那道深刻的沟壑里,沿着紧绷的脊柱滑落。

库恩娜捧起他深深埋藏的脸颊。月光照亮了他脸上每一道伤疤——箭痕、刀疤、灼伤的印记,纵横交错,如同这片土地饱经战火的烙印。而此刻,她的泪水蓄满了眼眶,大颗大颗地悬在睫毛尖上,摇摇欲坠,折射着破碎的月光与烛火。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泪水。拇指带着无尽的怜惜,一遍遍摩挲着他颧骨上那道几乎贯穿的狰狞箭痕。“魔女的人生……就像一出被诅咒的戏,”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虚空,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每次幕布升起,露出看似安稳的日子……下一秒,可能就轰然倒塌,烧成一片火海……”

床头的烛火猛地爆开一朵灯花,瞬间将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悲凉与恐惧照得透亮。

“收留你的那个雨夜……”她回忆着,声音轻得像梦呓,“我看着你浑身是血、蜷在壁炉边的样子……就像……就像看见了曾经同样在雨夜里发抖、无处可去的自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可越是贪恋你带来的这份暖……这份安稳……我就越怕……怕极了……怕到最后……这份温暖会害你……变成绞刑架上……冰冷的……”最后几个字,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不是你的错!!”佩尔顿的嘶吼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猛地撞碎了房间的寂静。他像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又像是要驱散她话语中那令人窒息的绝望,骤然发力,将她整个人狠狠地、密不透风地箍进自己坚实的怀抱中。

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无意识地擦过她后颈肌肤上那朵精致的蔷薇刻印。怀中柔软的身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量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立刻收拢臂弯,力道却瞬间转为极致的温柔与保护,仿佛在守护一只随时可能碎裂的、脆弱的蝶蛹。

“当年……在你选择从狼群里救下我这个素不相识的逃奴时……”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熔炉里锤炼而出,“我就对着我注定染血的剑……发过誓……”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臂弯收得更紧,“绝不让……珍视我的人……再因我……掉进深渊!绝不!”

库恩娜再也无法抑制。

一声压抑了九年的、饱含着所有委屈、恐惧、爱恋与解脱的呜咽,闷闷地撞在他坚实的心口。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溪流,汹涌而出,瞬间浸透了他胸前那道曾经属于圣光枷锁的金色伤痕——那象征着屈辱与束缚的印记,竟在爱人滚烫的泪水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融,仿佛被这纯粹的情感所净化。

当她终于抬起脸,泪痕斑驳,如同被暴雨打湿的蔷薇。她不再闪避,指尖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与勇气,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描摹上他深刻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

“是你……”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是你……佩尔顿……是你用你的剑……你的血……你的命……撞碎了我……筑了半生的……冰冷牢笼……”

烛火在她深邃的瞳孔里跳跃、燃烧,最终凝成两簇永不熄灭的、炽热而坚定的星芒。她望进他同样燃烧着火焰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而庄重地问道:

“佩尔顿·雷尔波德……你愿意……成为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托付的人吗?以灵魂,不是契约。”

“我的荣幸。”他低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庄严的誓言。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含住了她未尽的话语,将彼此颤抖的、滚烫的告白与承诺,彻底封缄进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唇齿交缠的深吻里。那是灵魂的叩问,是血肉的确认,是跨越了身份、诅咒与漫长等待的终极融合。

赤红如火的发丝与霜染的银丝在凌乱的锦衾间疯狂交缠、熔炼,流淌成一条炽热的、奔腾的火焰之河。

当佩尔顿滚烫的唇带着近乎膜拜的虔诚,烙印过她纤细的锁骨时,库恩娜后颈肌肤上那朵沉寂的蔷薇刻印,骤然浮现出温暖的金红色光晕。那光晕如同拥有生命的呼吸,顺着他们紧密相贴、汗水交融的肌肤,柔和地蔓延,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悄然漫向他肩胛上那块焦黑丑陋、象征着屈辱过往的奴隶烙印。

紧接着,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焦黑、干硬的旧日印记,在金红光晕轻柔的笼罩下,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柔和。仿佛时光被温柔地回溯,又仿佛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所涤荡,焦黑的色泽逐渐褪去、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带着健康光泽的肌肤纹理。而那流淌的光晕并未散去,它们如同最细腻的笔触,在新的肌肤上轻盈勾勒、缠绕,最终留下的,竟是一幅栩栩如生、枝蔓缠绕、盛开着洁白花朵的——铃兰图腾。象征着守护、纯洁与幸福归来的铃兰,与库恩娜发间的气息遥相呼应,安静地绽放。

“感觉到了吗?”库恩娜喘息着,在灵魂与身体双重冲击的浪潮中,紧紧抓住他抚过自己腰际、带着薄茧的手,引领着他滚烫的指尖,去触碰自己后颈那朵同样灼热、仿佛拥有心跳的蔷薇刻印。“它在欢喜……为它真正认定的归宿……”

佩尔顿的回答是更深的、带着掠夺与占有气息的攻占。银甲般的月光无声流淌,见证着两具伤痕累累、却在此刻焕发出惊人生命力的躯体,如同两株历经风雨雷电、终于缠绕共生的并蒂剑兰,在汗水的浸润下紧密绞缠,每一寸肌肤的贴合都诉说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归属。晶莹的汗珠从佩尔顿绷紧如钢铁的脊梁上滚落,滑过库恩娜光洁的背脊,最终在她纤细腰窝的凹陷处积蓄,汇成一汪小小的、滚烫的温泉。

当灭顶的浪潮终于咆哮着吞没所有神智的堤岸,库恩娜齿间溢出的,不再是痛苦的呜咽,而是一声声破碎的、带着极致欢愉与解脱的、宛如献给生命本身的颂歌:

“佩尔……我的光……我的……”

“我永远都是你的!”他嘶哑地回应,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在圣殿立下血誓。滚烫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烙印,亲吻着她肩头那朵因激烈情动而灼灼盛放的蔷薇刻印,在灵魂与肉体共同抵达的浪潮之巅,发出震撼灵魂的低吼:

“我愿向诸天起誓!只要这残躯尚存一息,仍能执剑——纵使深渊张口,

烈火焚尽我骨,

唯你眸中星火不熄,

我便甘愿,永世为灯芯!

燃此残躯,护你长明!”

呯!

床头的烛火仿佛感应到了这超越凡俗的誓言,猛地爆裂开来,迸射出前所未有、绚烂到极致的金色火花!飞溅的光点如同星屑,在昏暗的室内狂舞。在这短暂而辉煌的光明中,他嘶哑的、燃烧着生命之火的誓言,如同不朽的铭文,深深烙进了她因极致欢愉而迷蒙失焦、却盛满了整个星空的瞳孔深处。

当第一缕清冷的、带着玫瑰色泽的晨光,如同最温柔的利刃,无声地刺透厚重的帷幔缝隙,库恩娜正蜷缩在佩尔顿坚实如壁垒的臂弯里沉沉睡去。她眼睫上还残留着昨夜激烈情潮与深沉爱意凝结的细小泪珠,如同晨露挂在初绽的花瓣上。而在他新生的、烙印着铃兰枝蔓的锁骨疤痕之上,一只由纯粹光尘凝成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萤火虫,正静静地停驻着,翅膀微微翕动,如同一个活着的、温柔的祝福。

这一夜,如同熔铸灵魂的圣殿,以伤痕为祭坛,以爱欲为烈火,以誓言为锤砧,将两个饱经风霜、破碎不堪的灵魂,彻底锻打、熔铸为一体。

当伯爵府古老的晨钟,带着穿透薄雾的悠长回响,庄严地响彻多玛城上空,奉命前来侍奉的年轻侍女轻轻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扉。映入她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新任的城主大人,佩尔顿·雷尔波德,依旧保持着沉睡的姿态,却以一种近乎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怀中那位赤发的女子紧紧、紧紧地拥抱着,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他们褐色的发丝与燃烧的赤发在枕间深深交缠,难分彼此。而在那交织的发丝间,缠绕着半截褪色发白、边缘染着深褐色陈旧血迹的亚麻头巾——那曾是多年前,一个绝望的逃奴身上唯一的遮蔽。

此刻,在那染血的边缘,几朵细小的、洁白晶莹的铃兰花苞,正悄然绽放,散发着清冽而微苦的芬芳,如同无声的凯歌,宣告着诅咒的终结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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