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血宴

作者:结城奈梦渡 更新时间:2026/1/22 17:00:30 字数:4159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多玛城西侧的魔岩山脉,翡翠宫的鎏金大门在十二名号手悠长的铜号声中缓缓开启。

北境洛林家族的黑鬃战马率先踏碎暮色,铁蹄在砖石铺就的迎宾道上迸溅出零星火星。老洛林公爵的银须在夜风中轻颤,胸前佩戴的银狼徽章折射着穹顶魔晶吊灯的清冷光晕——那是掌控西北铁矿命脉的象征,其麾下“灰烬骑士团”的锁子甲摩擦声,低沉得如同远山的呜咽。

“西境克莱门特家族到——”

礼官沙哑的唱喏被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淹没。克莱门特侯爵夫人踩着缀满东境珍珠的高跟鞋,深紫色天鹅绒长裙曳过光洁的地砖,裙摆上金线刺绣的商船纹章随着她优雅的步伐若隐若现。她身后两名侍从抬着的雕花檀木箱,箱盖微启,隐约可见成卷的羊皮地契——掌控三成内海航运的克莱门特商会,其庞大的商路网络,连王都的权杖也要谨慎对待。

谢丽尔·雷尔波德静静伫立在二楼观礼台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上繁复的浮雕花纹。她看着南境沃尔顿家族的镶金马车平稳驶入中庭,车辕悬挂的麦穗金铃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沃尔顿伯爵的身影隐在垂落的车帘后,压抑的咳嗽声传来,这位掌控王国粮仓的老人连咳喘都似乎带着麦田干燥的气息,随行医师手中药瓶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与南境秋日麦浪如出一辙的光泽。

“愿圣光涤净此殿,赐福这场盛会。”

浑厚的咏唱声响起。十二名身着朴素白袍的修士手持镀银烛台,步履沉稳地开道,猩红的绒毯随着他们的步伐铺展。为首的是王国西部教区的地区主教——一位以虔诚与精明著称的老人。他手中的白银权杖每一次庄重地叩击地面,穹顶悬挂的十二盏圣火灯便随之明亮一分。虽然并非位列教廷核心的红衣主教,但作为执掌西北边疆信仰与庞大教会资产的关键人物,他的到来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谢丽尔的目光掠过主教肃穆而隐含锐利的眼神,落在他身后沉默的圣骑士团身上——那些传说中沐浴过圣泉的战士,胸甲上镌刻的教廷十字纹章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宴会厅陷入一片短暂的、近乎屏息的寂静。所有贵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向螺旋楼梯的顶端。

雷尔波德伯爵略显斑白的褐发在魔晶灯下流转着月光般的清辉。他身着墨绿色天鹅绒礼服,领口别着象征多玛守护者的日轮蔷薇徽章,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鎏金扶手上,姿态从容得如同在抚触一件心爱的乐器。

“愿女神奥尔维娅的荣光,永驻此城,福泽诸位。”伯爵的祝酒词如大提琴般低沉悦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谢丽尔看着养父步履稳健地走下阶梯,那些被他目光扫过的贵族纷纷躬身致意——二十年铁腕治理下,曾经灾厄肆虐的多玛已成为西北最富庶、最令人敬畏的领地。

悠扬的弦乐从留声机中流淌而出,宣告着晚宴正式开始。手持银盘的侍从如游鱼般穿梭于衣香鬓影之间。

谢丽尔水晶杯中的葡萄酒,色泽如同凝固的血珀。她贴着彩绘玻璃窗悄然移动,裙裾上刺绣的银线在走动间闪烁微光。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全场,实则如最精密的罗盘,捕捉着每一丝异动。北境公爵与西境侯爵夫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入她的耳中。

“......矿脉开采权,至少得分出三成才有得谈......”

“......教会若能在内河关税上稍作让步,航线的事自然好说......”

看吧, 她心中冷笑,表面觥筹交错,底下尽是算盘的噼啪声。

舞池中央,南境伯爵的孙女正与教会圣骑士长共舞一支优雅的宫廷圆舞曲。少女轻盈的雪纺裙摆绽开如花,笑容甜美无邪。然而,谢丽尔锐利的视线却捕捉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细节:当舞步旋转至烛光刻意调暗的角落,圣骑士长佩戴戒指的手指(那戒指的纹样隐约是克莱门特家族的私兵标记)似乎极其自然地拂过少女的蕾丝手套。就在那一瞬,一枚蜡封小巧的密信,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无声滑落,精准地消失在少女手套腕部的暗袋里。

又一个。 谢丽尔移开目光,感到一阵熟悉的倦怠涌上心头。利益、勾结、试探……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怀揣着各自的目的。这哪里是宴会,分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前哨。

“谢丽尔小姐?”侍从官谦恭的低唤让她从沉思中惊醒。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那位尊贵的地区主教正被三位商会代表簇拥着,谈笑风生。主教手中白银权杖的顶端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十字光影,而那光与影的交界处,恰好笼罩着宴会厅一根承重石柱——柱内,秘密存放着多玛魔岩矿脉最核心的分布图卷。就在片刻前,几位挂着殷勤笑容的贵族刚与她寒暄完毕,言辞间无不旁敲侧击地探询着魔岩晶矿的市价波动与运输配额。

感到身心俱疲的谢丽尔悄然退至露台。清凉的晚风掀起银白色的窗纱,多玛城璀璨的万家灯火瞬间撞入眼帘——民众为庆祝圣艾格尼斯节悬挂的彩灯沿着蜿蜒的街道次第点亮,宛如星河倾泻人间。某个恍惚的瞬间,她仿佛在摇曳的光影中窥见了二十年前那场灾厄中吞噬一切的冲天火光,但这幻象很快被楼下孩童举着发光风车跑过时洒下的清脆笑声驱散。

她下意识地轻抚胸前的日轮蔷薇家徽,养父温和的话语在心底响起:“苦难终会开出希望之花。”

月光透过露台绚丽的琉璃花窗,在她脚边投下破碎斑驳的圣徒光影。她沉浸在片刻的宁静中,未曾察觉,那些本该静止的光斑,正极其轻微地、如同活物般颤动着。

可变故往往就在这种宁静的间隙,以最狰狞的方式降临。

当宴会的气氛在虚伪的祥和与隐秘的交易中攀至顶峰,作为主人的雷尔波德伯爵第八次优雅地举杯,醇厚的声音响彻大厅:

“为多玛的永世繁荣,与诸位贵宾的健康——”

祝酒词戛然而止!

谢丽尔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晰看到养父举杯的手臂骤然僵直,脸上那从容的笑意瞬间凝固、扭曲。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某种东西骤然碎裂,失去了所有神采,只余下一片骇人的空洞。

“哐当——!”

水晶高脚杯从他指间滑落,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摔得粉碎。暗红的酒液如绝望的毒蛇般蜿蜒爬开。

但这仅仅是序曲。

伯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左手猛地捂住胸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闷哼。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胸口的墨绿色礼服猛地向外凸起、扭曲!布料下面,仿佛有无数活物在疯狂蠕动、冲撞!

“父亲!”谢丽尔的尖叫堵在喉咙里。

下一秒——

“噗嗤!!”

一声沉闷而骇人的爆裂声炸响!

伯爵的胸膛如同熟透的腐烂果实般猛然炸开!不是简单的伤口,而是整个胸腔结构从内部被暴力撑破、撕碎!浓稠得化不开的血雾混合着细碎的内脏组织和骨屑,呈放射状向四周喷溅!那枚别在他胸口的日轮蔷薇徽章,在爆炸的冲击中被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染血的弧线,表面已被某种极具腐蚀性的黑色粘液覆盖,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扭曲、熔化。

血雾弥漫,瞬间模糊了中心区域的景象。刺鼻的血腥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深渊的腐朽恶臭充斥着整个宴会厅。

就在这片骤然降临的血色迷雾中心,一个轮廓开始凝聚、浮现。

首先映入惊恐万状的人们眼帘的,是一件巨大、蓬松、由无数漆黑乌鸦羽毛编织而成的诡异披风。它无风自动,在血雾中缓缓飘展,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紧接着,十二条漆黑、滑腻、布满令人作呕的吸盘与诡异纹路的巨大触手,从那披风的下摆处猛地探出,狂乱地舞动着!它们刚才正是从伯爵爆裂的躯壳中破体而出的凶器,此刻仍滴落着温热的鲜血与粘液,尖端在空中灵活地扭动、探寻,仿佛在品尝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

血雾稍稍沉降,那个身影变得清晰。

披着鸦羽披风的“存在”静静地立于方才伯爵站立的位置,脚下是仍在微微抽搐的残破躯体和肆意横流的血泊。面容隐藏在披风兜帽的深邃阴影下,唯有一道冰冷、非人的视线,穿透血雾,扫过全场。

宴会厅陷入了死寂,随即被更恐怖的喧嚣吞没。

“恶…恶魔!是深渊的恶魔啊!!”某个幸存贵族撕心裂肺的惨叫,终于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轰!轰!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声惨叫,六道炽热的火柱毫无征兆地从宴会厅的六个支撑柱基座冲天而起!北境洛林公爵距离最近,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瞬间便被烈焰吞噬,化作一个凄厉扭动、迅速焦黑的人形火炬!西境克莱门特侯爵夫人那华贵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被狂暴的气浪撕扯成漫天飞舞的碎片!谢丽尔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碎裂的大理石棱角在她白皙的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

浓烟与火光中,魔女(或者说,那披着鸦羽披风的恶魔)的身影如同噩梦的源泉。十二条触手狂舞,开始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鎏金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被猛然撞开!数十名身着闪亮银甲的骑士如决堤的银色洪流般涌入。他们胸甲上镌刻着各自家族的荣耀纹章,此刻却在跳动的火光中折射出冰冷的、指向魔女的致命寒芒。

“为了洛林家族的荣耀!诛杀邪魔!”为首的骑士长目眦欲裂,爆发出震天的战吼,手中巨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一条正疯狂扭动的巨大触手!

“锵——!!!”

金属撞击的锐响震耳欲聋!剑刃砍在漆黑触手上的瞬间,竟迸发出如同重锤砸铁般的刺目火星!骑士长虎口崩裂,鲜血淋漓。他那灌注了全身斗气的奋力一击,竟只在滑腻坚韧的触手表皮上留下了一道转瞬即逝的淡淡白痕!

“呃啊——!”

下一秒,三条触手如捕食的巨蟒般闪电般缠住了他的双臂和腰身!精钢锻造的厚重铠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轻易撕裂、扭曲!鲜血从铠甲裂缝中狂涌而出!骑士长的惨叫声才刚刚出口,第四条末端尖锐如矛的触手已无声无息地贯穿了他胸甲最厚实的部位,将他那颗仍在奋力搏动的心脏精准地挑在尖端!

那颗鲜红的心脏在血与火交织的月光下徒劳地抽搐了两下,随即被触手末端猛然裂开的、布满细密利齿的菊花状口器一口吞噬!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都…都给我上!杀了她!杀了那个怪物!”瘫倒在鎏金座椅上的克莱门特侯爵夫人面无人色,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二十余名骑士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嘶吼着结成盾墙发起冲锋。

然而,勇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一条布满倒刺的粗壮触手如同攻城槌般,轻易洞穿了最前排三面紧密相连的鸢形重盾,将盾后的三名骑士像烤串般残忍地贯穿!他们的身躯在触手上无力地摇晃,破碎的铠甲缝隙中,断裂的肠子和内脏淅淅沥沥地垂落。

另一条末端裂开、布满利齿的触手,如同捕蝇草般猛地张开,精准地将正欲挥剑的南境骑士长的整个头颅含入其中!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和咀嚼声响起,混合着红白之物从口器边缘溢出的粘稠声响。

“快逃——!!”沃尔顿伯爵夫人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尖叫,她那身镶嵌着无数珍珠的礼服早已被血污浸透。下一秒,她的尖叫戛然而止——一条滑腻的触手如同毒蛇般,精准地穿透了她因恐惧而大张的红唇,带着碎骨和脑浆从后脑穿出。

整个宴会厅化作了炼狱的绘图。贵妇们精心装扮的华服此刻成了死亡的讽刺:翡翠耳环挂在断裂颈椎的骨茬上摇晃,金线刺绣的奢华裙摆裹缠着半截滑出的肠子,散落的珍珠项链在肆意横流的血泊中沉浮,宛如无数颗失去神采的苍白眼珠。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