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真相与锁链

作者:结城奈梦渡 更新时间:2026/1/24 9:21:37 字数:3223

谢丽尔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信仰、亲情、过往的一切认知,都化作了脚下深渊的碎片。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完全不像自己,“父亲……您明明……救过我……”破碎的话语混着不断涌出的血沫,显得如此微弱。一条触手竟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血渍,那份轻柔,与她十五岁从受惊的马背上跌落,他为她包扎伤口时的专注,完美重叠。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父亲!!”她拼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因为极致的悲愤而撕裂。她低头,看到自己那身曾象征荣耀与优雅、刺绣着金雀鸟的礼服下摆,正被诡异的紫色火焰无声地舔舐、吞噬。

谢丽尔的呐喊,让雷尔波德伯爵那张爬满黑色扭曲血管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也对……你什么都不知道……可怜的孩子……”他的声音里混杂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双重回响,仿佛有无数亡魂在他喉间哀嚎。

伯爵站在原地,做出了一个令谢丽尔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动作——他那只苍白的手,竟猛地插入了自己裂开的、仍在蠕动的胸膛!在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肉搅动和骨骼碎裂的黏腻声响中,他硬生生从自己的胸腔内,掏出了一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邪恶与古老气息的人皮书!书的封面似乎是某种生物的皮肤制成,边缘镶嵌着暗紫色的晶石,书页仿佛由凝固的暗影构成,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扭曲了周围的光线。

“二十年前,”伯爵的声音变得幽冷,那冷意直透骨髓,“我抱着库恩娜……抱着她焦黑的尸体,在那片滚烫的废墟里,挖了整整三天三夜……”他翻动着那本人皮书,书页发出如同无数指甲刮过玻璃的刺耳声响。

他的语调起初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遥远的事,但每一个字都浸着剧毒:“她肚子里……我们的孩子……连一块完整的指骨……都没能给我留下……”

“您在……说什么……”伯爵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丽尔已经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她的瞳孔因巨大的信息冲击而再次剧烈收缩。

伯爵并未直接回答。一条触手猛地刺入谢丽尔的后颈!剧痛之中,无数记忆幻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她的脑海:

在暴雨夜的废墟里,年轻的伯爵双手已挖得血肉模糊,却仍疯狂地刨开滚烫的瓦砾。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具焦黑的女性尸体,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无声诉说着一个被扼杀的生命。

在昏暗书房内,几个穿着华服、面容模糊的贵族和教会高层,在摇曳的烛光下低语:“……必须有人承担罪责……魔女库恩娜……是最好的选择……魔力乱流必须平息……”“……她知道的太多了……那些封印矿脉的方法……不能留……”

幻象清晰地展示出,潜藏于多玛城地底深处的庞大魔岩矿脉,其本身散发着如同狂暴海洋般的巨量原始魔力。这些魔力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失控的洪流,在矿脉中疯狂冲撞、激荡,形成毁灭性的“魔力乱流”。正是这些周期性爆发的乱流,扭曲了现实,撕裂了空间,引来了可怖的“灾厄”!多玛城频繁遭遇灾厄的根源,即在于此!

幻象切换,展现出身披灰色朴素斗篷的库恩娜,面容温柔而坚定。她并非在制造灾厄,而是在地脉深处,以自身为媒介,构筑着庞大而精密的封印法阵!无数闪耀着火红的符文从她手中流淌而出,艰难地压制着地底翻腾咆哮的紫色魔力乱流。正是她留下的封印,才让多玛在灾厄之后,获得了二十年虚假的安宁!

幻象消失,伯爵充满无尽怨毒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触手更残酷的勒紧:

“所有人都认为,造成‘灾厄’的元凶是魔女库恩娜。可事实上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悲愤:“你们口中那个‘魔女’,那个被唾弃被焚烧的女人——她才是真正豁出性命,想拯救这座城的人!她洞悉了灾厄的真正源头,是这地底狂暴的魔岩!她耗尽心力设下封印,只为压制那毁天灭地的乱流!”

“可结果呢?!”伯爵的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就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就因为‘魔女即灾厄’这种刻在蠢货骨头里的‘真理’!库恩娜——这个为多玛百姓行过无数善举、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封印灾厄源头的女人——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被诬陷,被凌辱,被活活烧死在广场中央!!”

他猛地将脸贴近被触手束缚的谢丽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世界的疯狂恨意:“告诉我!谢丽尔!如果是你!你能原谅吗?!你能宽恕那些在她被火焰吞噬时,还在欢呼雀跃、向她投掷石块的‘无辜’民众吗?!”

“看啊!看看这些愚昧的造物!”伯爵操纵着触手,指向窗外炼狱般的景象。谢丽尔清晰地看到那座新建的孤儿院在巨大的魔岩晶簇冲击下轰然崩塌,那些她曾亲手送去玩具、拥抱过的孩子们,像无助的布娃娃般被卷向燃烧的天空。“当年他们欢呼着点燃库恩娜脚下的柴堆时,可曾想过今日的报应?!”

幻象再次强行涌入谢丽尔的脑海:

在阴暗的书房,伯爵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他手中拿着一支装有诡异紫色液体的注射器,液体中闪烁着熟悉的魔岩粉末荧光。他温柔地安抚着年幼的、因病躺在床上的谢丽尔,然后将针头缓缓刺入她稚嫩的脊椎。画面一转,清晰地显示那紫色药剂中,混合着库恩娜骨灰研磨成的粉末!

谢丽尔曾引以为豪、改善了无数贫民生活的水渠。在幻象的“真实之眼”下,水渠的地基深处,赫然埋藏着由三百具幼小尸体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法阵核心!那些孩子身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刻着雷尔波德家族徽记的金属铭牌!

“那些营养剂……那些孤儿院的孩子……”谢丽尔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她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晶亮碎屑的血沫,“都……都是谎言?!都是……祭品?!”

伯爵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嘶鸣,震碎了露台最后几块完好的玻璃:“我的女儿,你以为贫民区为何总有源源不断的病童‘需要’收容?他们,都是驱动我复仇大计、喂养这本魔书的必要柴薪!他们的生命,不过是为了点燃最终的火焰!”

谢丽尔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巨大的背叛感和二十年的信仰崩塌带来的虚无感几乎将她吞噬。她看到幻象中那些自己亲手救助过的孤儿,身体正化作点点光粒被魔书吸收;她看到新建的水渠,喷涌而出的不再是清水,而是粘稠腥臭的鲜血;她“看”清了伯爵书房暗室里,那堆积如山、挂着雷尔波德铭牌的、小小的森森白骨……

“您跟我说过……要永远……守护多玛……”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指甲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在您心里……”她抬起头,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眼神充满了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与最后一丝不甘的执着,“我们一同度过的岁月……究竟算什么?那些为了城镇繁荣付出的日夜……那些您教导我的话语……我们的那些过往……那些……温暖……到底……”

她的话语被剧烈的咳嗽打断,更多的血沫涌出。

“到底……算是什么啊?!”这声质问,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也撕裂了她残存的幻想。

伯爵的触手毫无征兆地、精准地贯穿了她的胸膛!剧痛席卷全身的瞬间,谢丽尔感到胸腔内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在疯狂生长——那是一块散发着妖异紫光的晶石!

“所谓的复仇……”伯爵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俯视着濒死的养女,“就是不讲道理,不容置疑,不惜一切……”

最后一丝微弱的魔力,混合着绝望的泪水,从谢丽尔逐渐失去焦距的眼角滑落,化作一颗冰晶,坠落在血泊中,瞬间消融。抗洪大堤上伯爵染血的微笑、孤儿院孩童们脖颈上她亲手挂上的、刻着家族徽记的银牌、生日宴会上他温柔为她佩戴项链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父亲……”她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沾满鲜血和晶石碎屑的手指,颤抖着、无力地抓住了伯爵胸前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襟,“哪怕……只有一次……您真的……”

“真的……爱过我吗……?”

未尽的话语被收紧的触手无情绞碎,只剩下破碎的气音。伯爵俯下身,在谢丽尔逐渐冰冷失温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冰冷如墓石的吻。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这一刻的降临!”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狂喜和解脱。

“解除库恩娜封印的第一道锁链——此刻终于完成了!”

轰隆——!!!

仿佛在回应他的宣告,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地初开般的恐怖爆炸声从城市中心传来!一朵遮天蔽日的、由紫色魔焰与黑色烟尘构成的巨大蘑菇云腾空而起,吞噬了小半个天空!名为复仇的业火彻底点燃了整座多玛城,将昔日的繁华与希望焚烧殆尽。伯爵张开双臂,如同拥抱这毁灭的盛景,发出了满足到颤栗的感叹:

“今天……终于成了一个完美的纪念日。”

谢丽尔的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墨海,迅速被黑暗吞没。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隐约听到了自己胸口处那块晶石发出的、低沉而诡异的共鸣嗡鸣——

那旋律的调子,竟与二十年前火刑架上,库恩娜被烈焰吞噬时发出的最后哀嚎,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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