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尔顿从未想过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当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终于踏进多玛城那熟悉而陌生的城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气味便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来。那气味并非寻常烟火,它更深沉,更粘腻,带着一种焚烧过生命的独特恶臭,沉沉压在舌根与心头。
街道两旁,往昔熙攘的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的荒芜与死寂。房屋焦黑的骨架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支棱着,像大地裸露出的狰狞伤口。石板路上,深色的污渍顽固地渗入缝隙,早已分不清是泥泞还是凝固的血浆。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目光躲闪,步履仓皇,脸上残留着惊悸过后的麻木与空洞。整座城,仿佛刚刚被一只暴戾的巨兽狠狠践踏过,留下满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城中心的广场上,那处刑台如同一根巨大的耻辱柱,孤零零地矗立着。木质的台架被烈火舔舐得焦黑扭曲。而真正刺穿佩尔顿双眼,让他全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台柱顶端那团蜷缩的、焦黑的事物。它被粗粝的铁链束缚在焦木之上,形状扭曲,早已失去了人形。
他认得那轮廓。纵然面目全非,纵然化为焦炭,那微微隆起的弧度……那是库恩娜最后留给他的姿态,以一种绝望到极点的蜷缩,护着她腹中那小小的、未曾见过一丝光明的生命。他认得她发间曾经缠绕过自己指尖的那缕柔韧的赤色发丝,如今只剩几缕焦枯的残痕,黏连在焦黑的颅骨上。
佩尔顿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傀儡,一步步,沉重地挪上那浸透了血与火的刑台。脚下的木炭发出细微碎裂声,每一步都踩在心上。铁链冰冷刺骨,他伸出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指尖触碰到那焦黑的遗骸。
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猛地从他喉咙深处撕裂而出,仿佛濒死野兽的哀嚎。
他再也无法支撑,双膝轰然砸在滚烫的炭屑上,将那团焦黑、蜷缩的遗骸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焦炭簌簌剥落,沾满他华贵的衣袍,嵌入他颤抖的指缝。他低下头,额头死死抵住那冰冷的焦骨,灼热的泪水如同滚烫的铁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尘土与绝望,砸落在焦黑的遗骸上,留下深色的、转瞬即逝的湿痕。无声的悲恸如同实质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重新揉回自己的骨血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广场边缘,几个尚未离去的影子被这惨烈的景象惊动,投来诧异的目光,随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佩尔顿的耳朵:
“…快看!是领主大人!他怎么上去了?还抱着那魔女的焦尸?”
“嘘!小声点!兴许……兴许是恨极了吧?我听说,那魔女一直潜藏在领主府附近,用邪术迷惑人心,甚至可能对领主大人下过咒!大人此刻抱着,怕不是要施以更严厉的惩戒,或是举行什么驱邪的仪式?”
“呸!什么驱邪,我看是晦气!烧得好!肚子里说不定怀着什么魔胎!死了还要脏了领主大人的手!”
“就是就是,装得像个好人,背地里不知害了多少人!死有余辜!领主大人快下来吧,别沾了那邪祟的晦气!”
“…走吧走吧,看着就心惊,别惹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佩尔顿千疮百孔的心脏。他想嘶吼,想咆哮,想用最残酷的方式让这些愚昧的嘴巴永远闭上!可他不能。他是领主,是这片土地秩序与律法的象征。库恩娜是魔女,这是多玛城“正义”的审判结果。他与她隐秘的爱恋,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藤蔓,从未暴露在阳光下。此刻,他连光明正大地为她痛哭一场,都成了奢望。
这滔天的恨意与焚心的悲恸,只能被他死死地、更深地摁回胸腔,在无人处独自咀嚼,直至五脏六腑都被这毒火灼穿。他抱着她,手指深深抠进自己臂膀的皮肉里,指甲刺破锦缎,留下深深的血痕。身体因为强行压抑那毁天灭地的冲动而剧烈颤抖,牙齿几乎咬碎,却只能将那混合着血腥味的悲鸣死死咽回。
日复一日,佩尔顿如同行尸走肉。
领主府邸那曾经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大厅,如今成了囚禁他灵魂的冰冷牢笼。他端坐于象征权力的座椅上,听着下方关于重建、关于抚恤的喋喋不休,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看见那些面孔——那些曾在处刑台下振臂高呼的面孔,此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虚伪的哀伤,向他陈述着他们的“损失”与“伤痛”。
恨意如同疯狂滋生的荆棘,在他心房的每一寸角落蔓延、缠绕、刺入血肉。他恨那些亲手点燃火把的刽子手,恨那些在台下欢呼雀跃的愚民,恨这整个将他心爱之人吞噬殆尽的多玛城!复仇的烈焰日夜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着屠城的画面。
然而,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总在关键时刻将他从疯狂的边缘拽回——他是领主。屠刀挥向自己的子民?追随他多年的骑士们,那些忠诚的、正直的部下,会用怎样惊骇和抗拒的目光看着他?他们不会理解,也无法理解领主为何要对一群“处死魔女”的“正义之民”举起屠刀。
他与库恩娜的秘密,是他此刻最沉重的枷锁。
这无解的悖论像两条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对库恩娜的愧疚,对未出世孩子的愧疚,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如同滚烫的烙铁,反复烙印在他的心上。他坐在权力的高处,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无力,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在冰冷的深渊。
酒液变得索然无味,食物如同嚼蜡,睡眠更是遥不可及的奢侈。他日渐消瘦,眼窝深陷,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变得浑浊、空洞,仿佛蒙上了一层永远无法散尽的灰霾。每一个寂静的深夜,他独自坐在库恩娜曾经最喜欢的露台,望着下方沉睡中却仿佛依旧对他狞笑的城市,用匕首在手臂内侧刻下一道又一道血痕,组成两个扭曲的字——“无能”。唯有这自残的痛楚,才能稍稍麻痹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这日,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踏入库恩娜生前居住的塔楼房间。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与阳光混合的气息,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如同淬毒的尖针,狠狠扎在心上。他麻木地整理着她留下的物品:那些记载着药方的、边缘已磨损的羊皮卷;那些被她精心晒干、分类的花草标本;那些她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了一半的、用最柔软棉布制成的小衣服,针脚细密,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每一件物品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
就在他指尖拂过一个不起眼的、深色乌木盒子的冰冷表面时——
“你想要复仇吗?”
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却又带着深渊般的、令人骨髓发冷的回响!
佩尔顿的手猛地一颤!这声音……冰冷、滑腻,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诱惑力,直接钻入他意识的缝隙。他死死盯住那个乌木盒子。
库恩娜那温柔却无比郑重的叮咛瞬间在他耳边炸开,带着穿透时光的恐惧:
“佩尔,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要靠近那个角落,永远不要试图打开那个盒子……那里面……封印着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答应我!”
她当时眼中闪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此刻如同冰冷的、带着倒刺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本能疯狂地尖叫着让他后退!
然而,那来自脑海深处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毒箭,再次射向他最脆弱、最黑暗的伤口:
“看看他们,佩尔顿。看看那些人在火刑架前的狂笑,听听他们对你挚爱之人的诅咒……想想她腹中那个小小的、未曾啼哭便化为灰烬的生命……”声音冰冷滑腻,每一个字都刺入他溃烂的伤口,“你的犹豫,你的软弱,你的所谓责任……它们保护了谁?它们为她讨回了什么?只有遗忘,只有他们心安理得的继续活着!”
就在佩尔顿被这恶毒的话语撕扯得摇摇欲坠时,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燃烧!
他仿佛瞬间置身于那个噩梦般的广场中央!刺鼻的焦糊味和人群疯狂的呐喊声如同实质般冲击着他的感官!他看到库恩娜被束缚在高高的火刑柱上,熊熊烈焰已经舔舐上她的裙摆!她不再是记忆中温柔恬静的模样,那张他深爱的脸庞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皮肤在高温下迅速起泡、碳化!她徒劳地扭动着身体,红发在热浪中狂舞、燃烧!她张着嘴,似乎想呼喊什么,但发出的只有无声的、撕裂灵魂的绝望嘶吼!
最刺痛他的是她的眼神——那双曾盛满爱意与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被背叛的惊愕,以及……投向佩尔顿所在方向的、无声的控诉!她的双手下意识地、徒劳地护住自己隆起的腹部……
“库恩娜——!!!”
佩尔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惨嚎!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警告,如同疯魔般朝着那燃烧的幻象猛扑过去!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她,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去烈焰!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幻象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破碎!他重重地扑倒在地,冰冷的石板撞击着他的膝盖和手掌,怀中空空如也。冰冷的现实将他狠狠拽回——他依然跪在塔楼冰冷的地板上,面前只有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乌木盒子。库恩娜最后那痛苦、控诉的眼神,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着他的灵魂。
那恶魔的声音,在他灵魂最崩溃的时刻,带着撕裂灵魂的尖利和蛊惑,猛地拔高:
“看到了吗?!这就是她最后的样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带来的结局!打开它!我能给予你他们无法想象的力量!我能让你所憎恨的一切,千百倍地品尝她所承受的烈焰!让他们的哀嚎响彻天际,让他们的恐惧成为你祭奠她的唯一乐章!让整个多玛城……为她殉葬!”
“殉葬……”
佩尔顿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这来自深渊的、带着血腥味的邀请。
殉葬……这个词像地狱的磷火,瞬间点燃了他心底那片被绝望和幻象彻底焚烧殆尽的荒原。库恩娜温柔的叮咛仍在记忆里微弱地闪烁,像风中残烛。那声音中蕴含的恐惧是真实的,他深知打开此物意味着万劫不复。
然而,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处刑台下那一张张因“正义”而狂热扭曲的脸,是怀中那焦黑蜷缩、无声控诉的轮廓,是那未曾见过天日便消逝的小小生命,更是刚刚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库恩娜在烈焰中痛苦挣扎的幻象……绝望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冰冷的沥青,彻底淹没了那最后一点微弱的星光。
责任?枷锁罢了!正义?一场针对善良的谋杀!他守住了领主的虚名,守住了冰冷的秩序,却永远失去了拥抱她的温度,甚至在她最需要守护的时刻,无能为力地看着她在烈火中化为灰烬!这代价,何其荒谬!
一股比死更冷的决绝,混杂着滔天的恨意与毁灭一切的疯狂,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终于爆发,熔岩般的炽热与黑暗在他冻结的血管里奔涌、咆哮!
他缓缓地、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弯下了曾经挺拔的腰脊。手臂上那些用匕首刻下的、早已结痂的“无能”二字,在紧绷的皮肤下隐隐作痛,此刻却像是对他最大的讽刺。
他染着库恩娜骨灰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颤抖,最终,带着一种粉碎一切、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如同坠入深渊般的沉重,稳稳地、决绝地落在了那冰冷光滑的乌木盒盖上。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起,仿佛尘封的噩梦被唤醒。
封印之下,某种沉寂了漫长岁月的东西,无声地、贪婪地悸动了一下。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如同深渊睁开了第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