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被利齿贯穿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灵魂深处！这并非仅仅是肉体的创伤——那只疯狂的嗜血怪物，它的獠牙仿佛连接着深渊的漩涡！佩尔顿感到自己用恶魔契约强行凝聚、支撑了二十年的非人躯壳，其核心力量正被狂暴地抽离、吞噬！
这感觉比死亡更冰冷，比背叛更彻底。瞬间将他从无边狂怒与毁灭欲的深渊中，狠狠拽出。
构成他魔化形态的一切——粘稠蠕动的阴影、嶙峋刺出的骨刺、沸腾流淌的污秽魔血——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冰川解体的哀鸣！它们如同烈日下迅速消融的黑色坚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蒸发、化为飞散的灰烬！
支撑着他庞大魔躯的邪恶力量轰然溃散。他像一个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骼与填充物的破败布偶，干瘪残破的身体失去了所有依托，从半空中沉重坠落，狠狠砸在冰冷碎裂、浸满血污的石板地上，扬起一片混合着死亡尘埃与凝固暗红的灰霾。
意识在无边的冰冷与粘稠的黑暗泥沼中沉浮、挣扎。死亡那冰冷刺骨的手指，已经清晰地扼住了他的咽喉，正缓缓收紧。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坠入永恒虚无的刹那——
一点微弱却异常熟悉、异常温暖的光芒，如同刺破厚重永夜的第一缕纯净晨曦，在他灵魂的最深处，悄然点亮。
光芒温柔地晕染开来，无声地驱散了意识边缘的冰冷与混沌。
眼前不再是燃烧崩塌、充满绝望的多玛城废墟，而是一片柔和、纯净、无边无际的空白之地。在这片象征着灵魂最后净土的空白中心，一个身影静静地、散发着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柔和光晕，静静地伫立着。
是库恩娜。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却无比洁净的亚麻长裙，赤红如焰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披散在肩头。那双曾盛满世间所有温柔、智慧与对生命热爱的眼眸，此刻正深深地、无比心痛地凝视着他。那目光穿透了他残破不堪的躯壳，如同最纯净的光，直抵他千疮百孔、被仇恨与黑暗彻底玷污的灵魂核心。
“佩尔……”她的声音仿佛直接响起在他濒临枯竭的心湖之上，带着令他肝肠寸断的哀伤与无尽怜惜，“够了……停手吧……”
“库……库恩娜？！”佩尔顿残存的意识如同被惊雷击中，剧烈地翻腾起来！那早已被魔能侵蚀、变得沙哑如砂石摩擦的喉咙，竟在这一刻挣扎着发出了属于他原本人类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震与撕裂般的颤抖。
是她！真的是她！那张在无数个绝望浸透灵魂的深夜里，被他用血泪一遍遍描摹，却始终遥不可及的容颜！
他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去确认这究竟是濒死的幻觉，还是命运最后施舍的、残酷的怜悯。
就在他意念所及，他那扭曲变形、覆盖着漆黑鳞片与狰狞尖爪的魔化手臂，竟在库恩娜那温柔如水的目光注视下，如同被圣光净化的污秽般迅速褪去！黑色的鳞片化为飞灰飘散，尖锐的爪甲收缩、软化，重新变回了他记忆中那双属于人类领主佩尔顿的、曾无数次温柔抚摸过她脸庞的、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不仅仅是手臂。他整个残破的身躯都在发生着不可思议的逆转。魔化的痕迹飞速消退，显露出伤痕累累却属于他本体的轮廓——那身被魔血浸透、又被自身狂暴力量撕裂的领主战袍下，是疲惫不堪、饱经风霜、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躯体。
“库恩娜！库恩娜！”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前扑去，用那双刚刚恢复人形、还带着血污与灰烬的手，颤抖着、不顾一切地伸向那光芒中的幻影。
巨大的、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瞬间模糊了他所有的视线，又沿着他布满污痕与岁月刻痕的脸颊汹涌滑落，砸在身下那片纯净的光晕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对不起……对不起！！”他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成齑粉的心脏里硬生生抠出来，带着血沫与灵魂的碎片，“我……我没能保护好你……我发过誓的……我发过誓要用生命守护你！可我……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眼睁睁看着……看着你和我们的孩子……”
他哽咽着，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窒息，只能发出破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我甚至……我连为你复仇……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可悲的失败者！我毁了一切……连同我自己……我是个无能的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我辜负了你……辜负了我们的爱……辜负了所有……”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积压了二十年的自责、愧疚、蚀骨的无力感与未能守护挚爱的巨大悔恨，如同终于找到泄洪口的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击碎。
他像一个在无边绝望黑暗中独自跋涉了太久太久、早已伤痕累累、筋疲力尽，却终于在濒死一刻看到唯一灯塔的旅人。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仇恨伪装、所有支撑他活下去的冰冷支柱，在这一刻轰然坍塌，土崩瓦解。
暴露出来的，只剩下最原始的、如同被抛弃孩童般的脆弱与撕心裂肺的哀恸。
库恩娜的幻影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心痛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份深沉的、近乎悲悯的、足以融化坚冰的温柔。
她缓缓地、如同跨越了生与死的永恒界限般，向前一步，伸出那双散发着温暖救赎光晕的手，轻柔地、珍重万分地捧住了佩尔顿沾满血泪、因巨大悲痛而扭曲的脸庞。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超越现实的、抚慰灵魂的微凉触感，如同最纯净的泉水。
“不是的，佩尔，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如同春日里最轻柔的风，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拂过他濒临崩溃、布满裂痕的灵魂，“为了我……为了那份无法释怀的恨……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太苦了……这二十年……每一天，每一刻，你的心都活在炼狱的烈焰里煎熬吧？”
她的指尖带着无尽怜惜，温柔地拂过他眉宇间那深深刻入的、象征着无尽煎熬与绝望的沟壑，拂过他染血的、已现斑白的鬓角。
“复仇的火焰……它灼烧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啊……我可怜的……我的佩尔……”
这轻柔如羽毛般的话语，这久违的、饱含着心疼与理解的抚触，如同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又像一把开启灵魂牢笼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佩尔顿灵魂深处那扇封锁了所有情感洪流、名为“坚强”与“恨意”的厚重闸门。
“呜……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要将灵魂都彻底撕裂的巨大悲鸣，猛地从佩尔顿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不再是魔物的咆哮，而是一个男人积压了二十年、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最纯粹、最绝望、也最委屈的、如同孩童般毫无保留的痛哭！
他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在冰冷荒野中迷失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母亲温暖怀抱的迷途孩子，猛地向前扑倒，将整个头颅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库恩娜那由温暖光芒构成的、散发着熟悉草药与阳光气息的怀抱里！
他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蜷缩起身体，双臂紧紧环抱住她虚幻却无比真实的腰身（尽管抱住的只是光影），仿佛溺水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死死抱住。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毫无节制地浸湿了她虚幻的衣裙（那柔和的光晕仿佛真的被这滚烫的泪水浸染得更加湿润、更加温暖）。他哭得浑身抽搐，泣不成声，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最原始的、带着巨大抽噎和断气的嚎啕：
“我……我好想你……库恩娜……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想你……没有你……这个世界……好冷……好黑……好孤独……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带我走……”
库恩娜的幻影温柔地、紧紧地环抱着他剧烈颤抖的头颅和宽阔却已佝偻的肩膀，如同拥抱着一个饱经世间风霜、伤痕累累却终于历尽劫波归家的爱人。
她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已经有些斑白、沾染了血污与泪水的发顶，一只手像安抚受惊婴孩般，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和因哭泣而起伏的脊背，传递着无声却无比强大的慰藉。
她的唇边，噙着一抹饱含无尽爱怜、理解与最终释然的微笑。那怀抱的光芒也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包容，仿佛一个温暖永恒的茧，将哭泣的、脆弱的他，温柔地、安全地包裹其中。
“我知道……我都知道……佩尔……”她的声音如同梦中的呓语，带着穿透生死界限的终极安宁，“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足够好了……佩尔……你背负的……太重了……”
她轻轻拍着他，如同哄着一个终于哭累了、可以安心睡去的孩子。
“现在……都结束了……放下吧……放下这名为‘复仇’的沉重枷锁……放下所有痛苦……”
佩尔顿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和深沉的抽泣。他像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倚靠在那片温暖的、散发着无比熟悉的草药与阳光气息的光芒怀抱里。
库恩娜的轻抚带着神奇的、抚平一切创伤的魔力，温柔地抽走了他灵魂里最后一丝暴戾与怨恨，也抽走了那根支撑了他二十年、名为“复仇”的冰冷而扭曲的支柱。
无边无际的、令人沉溺的疲惫感，如同温暖而安详的潮水，温柔地、彻底地包裹了他残破的灵魂。意识开始轻盈地飘远，沉重的眼皮缓缓落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在彻底沉入那永恒、宁静的黑暗之前，他用尽灵魂最后一丝力气，在那片温暖得令人心碎的怀抱里，无比眷恋地、如同梦呓般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却饱含了所有未竟思念、无尽依恋与最终安宁的叹息：
“库恩娜……带我……回家……”
光芒中的幻影，那抹温柔到极致、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的微笑，如同被时光之手永恒定格的绝美画面。她轻轻点了点头，拥抱着他的手臂仿佛又收紧了一分，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光芒渐渐变得朦胧、柔和，如同晨曦消散前最纯净的薄雾，温柔地、缓缓地覆盖了他逐渐冰冷、却终于归于一片奇异平静的面容。
多玛城死寂的废墟之上，那具倒在冰冷石板上的残破躯体，最后一丝微弱的生命气息，如同风中的残烛，悄然熄灭。
那张被血污和泪水浸染的脸上，所有的狰狞、痛苦、仇恨与绝望的沟壑早已褪去，唯余一片奇异的、近乎孩童沉睡般的纯净安宁。紧蹙了整整二十年、仿佛刻入灵魂的眉峰，终于彻底、完全地舒展开来。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如同解脱般的释然弧度。
仿佛在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他终于挣脱了所有沉重的枷锁，卸下了背负一生的罪孽，寻回了失落已久的、只属于他和她的宁静港湾，沉沉地、永远地睡去了。
废墟间，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灰烬气息的寒风，卷起几片焦黑的纸页或布片，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呜咽，仿佛在为这对苦命的情侣，奏响一曲无声的、永恒的安魂挽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