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玛西境货运站的铸铁穹顶下,露修端坐在橡木长椅上。
晨光穿透镶嵌着圣徒彩绘的玻璃天窗,在她周身织就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一身黑色羊毛裙装裁剪得极简却考究,领口处珍珠母贝纽扣泛着温润光泽。白色丝绸内搭的立领恰到好处地衬出她修长优雅的脖颈。
她交叠的膝头摊开着厚重的《魔能工程学原理》。书页间夹着的那支黑羽书签微微颤动——那是恩齐鲁昨日在战场废墟中拾得的一支渡鸦尾羽。
恩齐鲁倚着布满黄铜铆钉的立柱。深灰色马甲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身躯,酒红色领巾松垮地系着,与他指尖夹着的雪茄升腾起的青烟融成一片暧昧的色调。他锃亮的牛津鞋鞋尖不耐烦地轻点着积有薄灰的地砖,溅起的细微煤灰在光束中飞舞,如同焦躁不安的飞蛾群。
“喂!露修。”他突然一把扯松了领巾,喉结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在低沉的嗓音中翻腾,“你这家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次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女干的!”
露修合拢书页的刹那,月台深处刮进一阵裹挟着魔晶尘的风。
她纤细的指尖抚过书脊烫金的“克莱斯特”署名,抬眸时,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如果你的思维能转动得更迅捷——”袖口滑出的铂金怀表链轻叩椅背,发出细微的声响,“同样能立刻洞察真相。”
恩齐鲁嗤笑着擦亮一根长柄火柴,橙红的火苗瞬间映亮了他眉骨处一道新愈的浅色伤疤。雪茄烟叶燃烧的焦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龙舌兰酒气息在空气中纠缠。他深吸一口,让青雾从齿缝间缓缓溢出:“教会那群秃鹫,闻到血腥味就该扑上来撕咬,结果呢?连根鸟毛都没见着。”
“所以他们才更需要维持那层神圣的体面。”露修的目光投向月台对面一个惊慌躲闪的年轻修女,“当民众深信衣柜里藏着怪物时,真正的野兽反而能在光天化日下安然行走。”
一截长长的烟灰簌簌落在恩齐鲁锃亮的鞋面。他碾灭雪茄的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掐死某个无形的仇敌:“总之,这次你又把我当枪使了。”皮质手套被他攥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这笔账,我记下了。”
露修忽然牵起唇角,露出一抹罕见的轻笑。
这笑容不同于往日的淡漠疏离。眼角那枚小小的泪痣随着肌理舒展而微微移动,恍若冰封荒原上悄然绽放的第一朵雪绒花。她调整坐姿时,裙摆如流水般掠过雕花长椅,不经意间露出半截系着黑色丝绒袜带的纤细脚踝:“别动怒,亲爱的吸血鬼先生。”指尖优雅地点了点身旁的空位,“心平气和,更有益于你那独特的…生命循环。”
恩齐鲁冷哼着偏过头。
月台立柱光洁的玻璃反光中,他瞥见自己颈项间——露修手腕处缠绕的、几乎被衣袖遮盖的白色绷带边缘若隐若现。那是前些日子她划开手腕让他汲取力量时留下的印记。他下意识地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冷血液的触感。青烟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在空中绘出扭曲变幻的图案。
铁轨突然传来规律的震颤,由远及近。
裹着褪色头巾的卖花女慌忙退避,怀中的一捧白蔷薇散落一地。在蒸汽机车逼近的轰鸣与纷飞的花瓣间,谢丽尔·雷尔波德的身影,如同一道倔强的剪影,切开了迷蒙的晨雾。
新任领主拄着一柄银柄手杖,蹒跚而来。
医用绷带从她的额角缠绕至颈侧,在精致的锁骨处与象征丧期的纯黑薄纱交织。她裸露的手臂上也缠着渗出淡红血渍的纱布。每迈出一步都牵动着大腿处的固定夹板。即便如此,她仍坚决地推开了护卫伸出的搀扶之手。
“请退到月台外等候。”谢丽尔的声音沙哑,如同锈铁相互摩擦,“这是私人道别。”
露修的目光敏锐地扫过她制服下微微鼓起的绷带轮廓——那里是清除体内顽固魔岩晶粉残留时留下的创口。“虽然有害的残留物已被剔除,”她翻开怀表盖,瞥了眼精致的珐琅表盘,“但你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应是卧床静养,而非置身于这充满魔晶粉尘、极易诱发感染的环境。”
谢丽尔在五步外停驻,指尖深深掐入手杖顶端雕琢的日轮蔷薇纹章。
晨风掀起她耳际几缕散落的乌黑发丝,露出纱布下青紫肿胀的眼眶:“在两位启程之前…”
她忽然毫无预兆地躬身,角度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骑士礼。黑纱垂落触地,银柄手杖与地砖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个深躬持续了整整三次心跳的时间,直到恩齐鲁烦躁地咂了一下舌,她才直起身。
“如果没有你们…”谢丽尔艰难地吞咽着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在那样的绝境之下,我恐怕已经…”
“这次的委托酬金相当丰厚。”露修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恩齐鲁提在手中的那只做工考究的鳄鱼皮箱。镶嵌其上的魔岩锁扣应声泛起微光,“而且,教团也如愿拿到了他们追寻之物。”
谢丽尔的视线在皮箱光滑的表面游移,仿佛能穿透皮革,看到内里那本以人皮装订、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魔书。她脑海中闪过前些日子在地下实验室翻阅到的那些冰冷记录——父亲将魔女库恩娜的残骸研磨成粉,混入她幼时每周必须注入体内的“特制营养药剂”中。那些泛着诡异紫光的液体,曾是她二十年来维持“健康”的谎言。
“如果没有这本魔书…”她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父亲他…会不会…”
“那只会让他变成一个更加可悲且无趣的疯子。”恩齐鲁突然冷冷地插话,带着一丝残酷的讥诮。他转动着戴在尾指上的那枚黑曜石戒指——那是从伯爵断指上剥落的战利品,“怨恨如同陈年的劣质威士忌,在阴暗的角落里封存得越久,只会变得越发浑浊不堪,直至腐坏。”
谢丽尔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踉跄了半步。手杖的金属尖端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尖鸣。一束晨光恰好穿透她湿润低垂的眼睫,将那颗倔强不肯落下的泪珠晕染成剔透的翡翠色。
呜——!!!
魔能机车的汽笛骤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惊飞了栖息在穹顶铁架上的成群白鸽。
露修优雅起身整理裙摆时,袖口滑落的一截纤细银链在空中划出冷冽流光——那是连接着她指间一枚缠绕着幽蓝咒文的骨戒与皮箱内魔书封印的咒文锁链。
“关于父亲的一切实验记录…”谢丽尔压低嗓音,目光瞥向三十米外反射着冷光的护卫骑士盔甲,“我已下令永久封存。所有深度参与过‘白鸽孤儿院’项目的医师,已于今晨全部‘因病离世’。”
露修慢条斯理地抚平手套上细微的褶皱:“教会的审判官们,会在今日午祷之前悉数撤离多玛。”
“是因为‘恰好’在城南沟渠里发现了那几具刻着逆五芒星的流浪汉尸体?”谢丽尔反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因为一份‘恰好’出现在审判长玛格丽特·怀特修女私人书桌抽屉里的信笺,”露修的声音平淡无波,“上面是她丈夫与贴身男仆之间…相当缠绵悱恻的笔迹。”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阳光斜斜照在露修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诮上。某种无需言说、甚至带着残酷意味的默契在弥漫着蒸汽与尘埃的空气中悄然凝结。恩齐鲁在一旁嗤笑着点燃了第二支雪茄,升腾的青雾模糊了他嘴角同样刻薄的弧度。
叮铃铃——!!!
尖锐的发车铃声如同利刃,惊破了这短暂的僵局。
谢丽尔转身的动作幅度稍大,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她猛地咬住下唇,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露修那难得褪去几分冰寒、甚至称得上温和的嗓音,穿透了蒸汽的轰鸣清晰地传来:
“谢丽尔。”
年轻领主闻声回眸的刹那,一阵强风恰好掀起了露修肩上的灰貂披肩。逆光之中,她淡金色的长发仿佛神像背后庄严的光轮。然而她说出的话语,却让谢丽尔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悄然蔓延:
“下次若再需要帮助…”
那枚缠绕着幽蓝咒文的骨戒微光一闪。
一道细若游丝的咒文锁链瞬间射出,无声无息地缠绕上谢丽尔腕间的精致腕表。转瞬即逝的微弱刺痛后,腕表表面的珐琅花纹如同活物般流动、重组,最终形成了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五芒星印记。
“…记得联系瓦尔普吉斯教团。”
谢丽尔的手指轻轻抚过微温的腕表表面。
二十年来,一丝真正释然、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微笑,第一次在她苍白的唇边绽放。魔能机车喷出的浓烈蓝紫色蒸汽巨浪般涌来,吞没了她低语的呢喃:
“为魔法而生…为魔法而来…”
当翻滚的蒸汽烟云完全遮蔽了月台的景象时,恩齐鲁用指尖优雅地将那枚属于伯爵的黑曜石尾戒弹向空中。银戒在穿透蒸汽的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露修适时展开的皮箱深处。
露修拿起那份记载着此次多玛委托详情的羊皮纸契约。她指间那枚缠绕咒文的骨戒幽光微闪,一簇青白色的冷焰凭空窜出,顷刻间将契约上的墨迹与纸张一同吞噬殆尽。只余一缕几乎看不见的轻烟袅袅飘散,迅速融入了机车喷薄的蒸汽之中。
“尊贵的女士、先生,这里有您的加急信件。”
身着笔挺墨绿制服的乘务员躬身递上一封以鎏金火漆封缄的信笺。
露修用一柄小巧的银刀裁开信封。刀尖在触及火漆印的瞬间,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封蜡上烙印的并非寻常贵族家徽,而是一枚极其罕见、交缠着常春藤与星形花蕾的月影铃鹿图案。
信纸上仅有一行娟秀却隐含锋芒的小字:
「维娅莫尔出现在斯托兰娅森林。」
落款处晕染着一抹暗红,形状酷似某种生物爪印的血痕。
恩齐鲁斜倚着包覆天鹅绒的车窗框,发出一声嗤笑:“啧,居然能让你的手指都顿了一下……这次是捅了龙巢的老窝,还是闯进了哪个古神的埋骨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愈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此前被地狱烈焰灼烧的狰狞疤痕,“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再让我去吸收那些黏糊糊、臭烘烘的恶魔之力……”
露修合拢信纸发出的清脆脆响打断了他的抱怨。
她凝视着车窗外飞速倒退、闪烁着幽紫光芒的魔岩晶簇,肩上的灰貂披肩流苏无风自动:
“是维娅莫尔。”
恩齐鲁把玩着雪茄的手蓦地僵在半空。燃烧的烟灰簌簌飘落,在深红色的真皮座椅上留下点点灰白。
列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如同钢铁巨兽般撞碎了前方弥漫的晨雾。铁轨冰冷地延伸向北方靛青色的天际线。
在头等舱摇曳的煤油灯影下,无人注意到露修袖中滑落的那枚缠绕幽蓝咒文的骨戒,正泛着诡谲而深邃的光芒——那光芒的波长,竟与信纸上那抹爪印状血痕散发出的微弱气息完全一致。
宛如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低语与共鸣。
(多玛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