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八日,晨,圣迦南
昨夜几乎无眠。
极乐乡那间弥漫着廉价熏香与绝望气息的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像幽灵般缠绕着我。不是肉体的记忆——感谢上帝,我未曾堕落到那个地步——而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在昏暗烛光下仰望根本不存在的月亮时,那种孩童般天真的困惑。“先生…草叶是凉的吗?”这问题像一根冰针,刺穿了我作为旁观者的甲胄,也刺穿了我可鄙的怯懦。
我逃走了。像个懦夫一样,在她沉沉睡去、攥着我衣角寻求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时,抽身而退。那攥紧的衣角,此刻仿佛还勒着我的喉咙。
一种陌生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不是情欲,而是一种近乎圣洁的悲悯与保护欲。我必须做点什么。为了那双眼睛,为了那个连草叶的触感都只能幻想的孩子。蔷薇…他们叫她蔷薇。多么讽刺的名字,在这污秽之地。
清晨的圣迦南,笼罩在一层病态的喧嚣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理清思绪,目光却被城市深处一些与华丽娼馆格格不入的区域吸引。那是一片片低矮、肮脏的棚区,远看像饲养大型牲畜的地方。巨大的、封闭的马车频繁出入,车轮在泥泞中碾出深辙。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
走近些,景象更令人作呕。
一辆马车刚停下,车门被粗暴地拉开。下来的不是牛羊,而是一群年纪不过十岁上下的女孩!她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缚在身后,像一串待宰的羔羊。一个满脸横肉、手持短鞭的男人粗暴地将她们拽下车,口中呵斥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像驱赶一群不听话的牲口。“快点!磨蹭什么!你们这些赔钱货!”女孩们麻木地移动着,眼神空洞,仿佛早已失去灵魂。在她们瑟缩的身影间,我一次次看到蔷薇的影子——她曾经是否也是这样,像一件货物,被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拖拽至此?
好奇心与恐惧交织,驱使我试图靠近棚区入口。立刻有凶神恶煞的守卫上前阻拦:“滚开!看什么看?”
就在推搡间,那扇沉重的铁门短暂地敞开了一条缝隙。
神啊。愿我从未见过那景象。
门内不是隔间,而是一个巨大的、弥漫着刺鼻恶臭的空间。粪便、汗液、绝望、腐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用手摸到。一排排低矮的、由粗糙木栅栏隔开的狭小格子,如同猪圈。而每一个格子里,都蜷缩着一个赤身裸体或仅着破布的年轻女子!她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那方寸之地。我看到一个女孩,像狗一样俯身舔食地上槽里浑浊的糊状物。另一个女孩,就在我的视线下失禁了,尿液顺着肮脏的地板流淌,而她只是麻木地缩了缩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们的眼神,是彻底的死寂。是连动物都不如的彻底麻木。尊严?人性?在这里,它们比地上的污垢更不值一提。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弯腰,在路边剧烈地呕吐起来。酸腐的胆汁混合着早餐残渣,灼烧着我的喉咙。棚区的恶臭、眼前的景象、呕吐物的气味,连同昨晚蔷薇那句关于“森林”的低语,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明白了。完全明白了。
蔷薇,那个带着一丝微弱憧憬的少女,就是从这样的地狱里“脱颖而出”的。她被训练、被打磨,最终成为“极乐乡”里一件更值钱的“商品”。她口中的“从未触碰过草地”,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一生,就是从这牲畜般的圈养,走向另一种形式的、更精致的屠宰场。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怯懦?不。此刻我心中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冲动:我要带她走。无论如何。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极乐乡”。清晨的娼馆客人稀少,只有几个宿醉未醒的歪倒在角落。佣兵汉克独自霸占着一张桌子,正抱着一大杯劣质麦酒猛灌——显然是从昨晚喝到了现在。他醉眼惺忪地看到我,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粗声笑道:“哟!我们的小学者回来了?怎么,尝过女人的滋味儿,魂儿都丢这儿了?是不是比你的羊皮卷有趣多了?哈哈哈!”
我无视了他的粗鄙调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鸨母扭着腰肢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假笑:“这位年轻的先生,这么早?是想再找蔷薇温存一会儿?还是想试试别的姑娘?我们这儿……”
“不!”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我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布钱袋——里面是我此行前往帝都的全部旅费和生活费。我双手将它举起,递到鸨母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夫人。这些钱都给你。请你把蔷薇给我。让我带她走。”
空气瞬间凝固了。
汉克的大笑戛然而止。他瞪大了醉醺醺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随即,更响亮的、带着浓重嘲讽意味的爆笑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哈!哈哈哈哈!我的老天爷!我没听错吧?你小子…你想买下那个雏儿?带她走?哈哈哈哈!你他娘的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昨晚那丫头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
鸨母脸上的假笑也瞬间冻结,转化为一种混合着惊愕、鄙夷和荒诞的神情。她甚至没有伸手去碰那个钱袋,只是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像拨弄什么脏东西一样,轻轻将它推开。她的声音冰冷而尖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位先生,您怕是不知道圣迦南的规矩。”
她慢条斯理地从丰满的胸口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烫金的帝国鹰徽在封面上闪耀。她熟练地翻到某一页,用戴着宝石戒指的胖手指点着上面的字,一字一顿地念道:
《佩鲁斯特帝国圣迦南特别行政区法典》
第十三条:凡登记于特区“畜籍名册”者,其人身所有权及处置权归属特区畜产管理所及指定特许经营场所。其身份等同于生产工具或特殊财产,禁止任何形式的私人流通、交易、转让及离境。违者以盗窃帝国财产论处。
她“啪”地一声合上法典,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听明白了吗,尊贵的学者先生?蔷薇,包括这里所有的姑娘,她们不是人,是‘畜籍财产’。是帝国特许经营的‘工具’。就像一把椅子,一个酒杯,属于‘极乐乡’这个铺子。您想花钱买走我们店里的一个酒杯,或许可以商量。但您想买走我们登记在册的‘财产’?呵——”
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嗤笑:“别说您这袋钱,就是十倍,也没有这个道理。帝国法律不允许。特区规矩不允许。请收起您可笑的‘善心’吧,先生,这地方不适合它。”
冰冷的话语如同铁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头。我高举钱袋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袋子沉甸甸地坠着,仿佛装满了铅块。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我。我像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勇气和冲动都泄掉了。
原来,在这个地方,连“拯救”本身都是被法律禁止的妄想。她们是“财产”,是“工具”,唯独不是“人”。
我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汉克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灌了一大口酒,喷着酒气嘲弄道:“怎么样?死心了吧?老子早说了!你小子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啊?省省吧!吃完早饭,收拾东西上路了!”
霜月九日,晨,圣迦南
商队即将启程。行李已装上马车,汉克和其他佣兵正大声吆喝着做最后的检查。然而,我的心却像被遗落在了那座名为“极乐乡”的地狱里。愧疚、无力、还有一丝不甘的牵挂,像毒藤一样缠绕着我。我无法就这样离开。
至少…让我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道个别?或者,悄悄塞给她那枚我珍藏的、据说是森林精灵祝福过的橡实?一个可笑的、无用的慰藉。
我找了个借口,脱离队伍,再次奔向“极乐乡”。
清晨的街道依旧肮脏,但气氛有些异样。极乐乡门口,竟围拢了不少人——有娼馆的打手,有路过的风流客,也有附近店铺看热闹的闲人。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奋力挤进人群。
然后,我看到了地狱。
就在后巷肮脏泥泞的地面上,一具赤裸的、布满青紫淤痕和血污的少女尸体,正被一个粗壮的打手用冰冷的铁钩穿透脚踝,粗暴地向外拖行。尸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留下暗红的痕迹。那头曾经让我联想到森林露珠的微卷褐发,沾满了污泥和血块,凌乱地贴在毫无生气的脸颊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曾经闪烁着对草叶好奇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大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和痛苦。深可见骨的紫黑色勒痕,像一条邪恶的毒蛇,紧紧缠绕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是蔷薇。
神啊。真的是她。
我的呼吸瞬间停止,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世界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轰鸣。不…不可能…昨天…昨天她还活着…还向我询问草叶是不是凉的…
尸体旁,站着一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贵族。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洁白的、绣着繁复家徽的丝帕,仔细擦拭着袖口上几点不易察觉的暗红污渍。家徽似乎是缠绕的蛇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厌恶和余怒未消的神情。
鸨母在一旁点头哈腰,谄媚至极:“哎呀呀,尊贵的老爷,让您受惊了!真是万分抱歉!这该死的疯畜,竟敢冒犯您!您消消气,消消气!”
那贵族看都没看鸨母一眼,只是从精致的钱袋里随意拈出几枚银币,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轻蔑地弹向鸨母脚边的地面。其中一枚银币滴溜溜滚过,不偏不倚地落入旁边一堆散发着恶臭的污物里。他冷漠的声音像淬了冰:
“这疯畜居然咬人,还念叨着什么‘青草’、‘不要碰我’之类的疯话。真是晦气。”
他话语中的内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
“青草”…“不要碰我”…
是我。是我的出现,我那可笑的、廉价的“温柔”,让她心中那颗从未发芽的种子冒出了一丝绿意。让她第一次萌生了“拒绝”的念头。正是这微弱的反抗,引来了杀身之祸。
鸨母毫不在意地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币——甚至看都没看那枚掉进粪堆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是是是!老爷您大人有大量!您放心,下午就有新调教好的货色送来,保证温顺听话,包您满意!”
她转头,立刻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对着拖尸体的打手尖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把XIII号畜扔去‘肥料坑’!别在这碍老爷的眼,耽误营业!动作麻利点!”
周围的人群,无论是打手、风流客还是看客,脸上都只有麻木和一丝看热闹的漠然。有人低声嗤笑:“活该,一个畜生也敢咬主人?” “就是,还异想天开?下贱胚子配吗?”
我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僵立着,看着铁钩拖拽着蔷薇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头无力地耷拉着,曾经攥过我衣角的手,软软地垂在身侧。
就在这时,鸨母在转身时,似乎觉得碍事,随手从腰间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看也没看就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阵风吹过。纸团滚到我的脚边。
鬼使神差地,我弯腰捡起了它。颤抖着将它展开。
那是一张印刷粗糙、格式简陋的收据。
【帝国圣迦南特别行政区畜产管理所·购入凭证】
购入日期: [模糊的日期,约两年前]
购入品名: 女童一名
品相描述: 齿全无疤,无明显残疾
购入价格: 银币 叁角
购入方(盖章): 极乐乡
售出方(盖章): [模糊不清的印章]
见证人(签字): 特区畜管所登记员 [签名]
编号: XIII
备注: 无
“银币叁角”…
三个小小的、轻飘飘的银角子。这就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价格。比一只稍好的绵羊还要便宜。这就是蔷薇作为“财产”的初始价值。
我失魂落魄地跟着拖尸体的方向,不知走了多久,来到特区边缘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浓烈腐臭气味的深坑旁——“肥料坑”。打手像扔垃圾一样,将蔷薇的尸体抛了下去。
我站在坑边,向下望去。
坑底的情形让我瞬间窒息。
那不是简单的土坑,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处理”中的尸骸堆。层层叠叠,都是赤裸或半腐的女性尸体。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扭曲的姿势,有的则肿胀发黑。我看到一具较新的尸体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粉色布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蜜糖”。不远处,一个烧得焦黑、依稀能看出是小兔子形状的破旧布偶,半掩在污泥里。
这里就是所有“蔷薇”、“夜莺”、“蜜糖”们最终的归宿。她们的肉体,连同她们被碾碎的梦想和尊严,将被当作肥料,滋养着圣迦南这片罪恶土壤上永不凋零的“欢愉之花”。
我的目光,最终落回自己的掌心。那枚从粪堆里滚落、被我下意识捡起的银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冰冷的金属,沾染着污秽,在清晨惨淡的光线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汉克那醉醺醺的狂笑,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在这儿,银币就是上帝!”
原来圣迦南的神明,早给每条命标好了价码。
冰冷的银币在我掌心发烫,仿佛烙铁灼烧着灵魂。我低头凝视着那枚沾满污秽的钱币,帝国鹰徽在粪土中依旧狰狞。
蔷薇的呼吸,她作为“女童”的初始价值,被精确地钉死在银币叁角。
她昨夜在我怀中因“森林”气息落下的眼泪,她渴望触碰青草的天真呓语,连同她短暂生命中所有无声的哭泣——加起来,或许只值那未曾支付的银币肆角。
而碾碎她喉咙、终结她呼吸的那只华贵皮鞋,连同贵族老爷袖口沾染的、他需要用丝帕仔细擦拭的那一点点属于“疯畜”的污秽——却堂皇地标价整整一枚崭新的、带血的银币。
(墨迹突然变得狂乱、深重,力透纸背,仿佛失控的刀锋在切割纸张)
火。
烧起来啊。
把这银币。把这法典。把这肥料坑。把这极乐乡。把这整个用血肉和绝望堆砌的圣迦南。
烧成灰烬。
(日记本最后一页,墨迹被大量深褐色的、粘稠的液体浸透、晕染、板结。无法分辨是泪水,是呕吐物,还是血。)
【附:帝国商业年鉴摘要】
“据《佩鲁斯特帝国纪元1609年商业年鉴》载:圣迦南特别行政区,以其独特的经济模式及高效税收贡献,年均财政收益位列帝国所有行省及特别区第三位,连续七年荣获帝国‘金穗勋章’。该特区被誉为帝国东部‘永不枯竭的金脉’,其成功经验获财政部高度赞誉,并拟于其他新拓疆域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