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娅望着泛起涟漪的茶杯水面，卡特亚的事件似乎并不像侯爵说的那般简单。
自己所说的话，要对精灵之森负责，也要对卡特亚王国负责。
侯爵已经将他所知的事全盘托出，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茶杯碰撞茶托的轻响。
艾迪端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喉结用力滚动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艰难的决心。
“殿下，其实我今日来，有一件事要向您辞行。”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件，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帝国向大王子殿下抛出了橄榄枝，愿意派出远征骑士团助我们平叛。我明日就要动身去黑松林，和帝国的人接洽。”
“特使先生，”希尔维娅双手猛地握紧，嘴角维持的笑意彻底敛去，“你是说，你们打算投向帝国？”
“是。”艾迪的声音带着彻骨的疲惫，“我的家族世代与帝国为敌，我的祖父、父亲都死在帝国骑士的剑下。可现在……教团的净化者已经屠了我们七个村庄，大王子的军队撑不了多久了。个人的仇恨，在亡国灭种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将那封信推到希尔维娅面前，然后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殿下，我能理解你的难处，但是没有时间了，只靠我和大王子的军队已经完全坚持不下去了，我更没有想到，在我的领地上还有叛徒！”
他长舒一口气接着说，“但凡还有周璇的余地，我自然是愿意留下来继续谈判，可是卡特亚的子民等不了，帝国已经出兵了，我没有选。”
艾迪侯爵再度深深弯腰，“告辞了，殿下。”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会客厅，背影萧索而决绝。
希尔维娅撕开信封，里面的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帝国竟然真的要派出远征骑士团——那是帝国最精锐的部队，曾经踏平过十二个反叛的公国。
可不对。
希尔维娅摇了摇头，低头反复看着信纸。帝国和教团虽是宿敌，但向来不屑于动用主力部队对付他们。上次教团在黑风峡谷劫走了老皇帝的生辰礼物，帝国也只是派了一支地方军象征性地清缴了一下。
一块边陲之地的内乱，值得帝国动用远征骑士团吗？
她的指尖划过信封上的火漆印，眉头越皱越深。帝国官方的火漆用的是掺了松脂的朱砂，颜色深沉，干了之后会有细密的裂纹。可这枚印泥颜色偏粉，边缘模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麦香——是光辉草的香气。
这种草只生长在帝国的中部平原，是贵族们用来熏香信纸的常用香料。
可一个即将奔赴前线的侯爵，身上怎么会带着帝国贵族专用的熏香信纸？而且这信纸的质地也不对，帝国官方信函用的是掺了银粉的云纹纸，在阳光下会泛出细碎的银光，可这张只是普通的棉纸。
如果这封信是假的呢？
如果从一开始，这就是教团设下的一个局呢？
希尔维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凉。她叹了口气，轻声自语：“这种绕来绕去的事果然还是不适合我……要是有她在就好了。”
“殿下？”缇娅轻声唤她，“别发呆了，外面还有人求见。”
“嗯？还有谁？”希尔维娅茫然地抬头。
“是跟着侯爵一起来的卡特亚士兵，都是突围时受了重伤的伤员，希望能暂时留在精灵之森养伤。”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下级军官。
他穿着一身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破烂铠甲，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染血的布条紧紧系在腰间，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晃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对着希尔维娅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末将莱恩，参见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对教团刻骨的仇恨。
“不必多礼。”希尔维娅语气温和，“你们的遭遇我已经听说了，安心在此养伤便好，精灵之森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反抗教团的勇士。”
“多谢殿下仁慈！”莱恩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哽咽，“教团的人都是疯子！他们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我们一个中队一百二十人，拼死突围，就活下来十三个。要不是大王子带着援军赶到，我们恐怕都要葬身黑松林了。”
黑松林？
希尔维娅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我听说，帝国的远征骑士团已经在黑松林边境集结了？”
“是的，殿下！”莱恩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尽管我希望不是这样，但我们大概是最后一批突围的小队了，在大王子的军队中的确有着帝国狗……”
“……殿下，真的不能伸出援手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甘和几分卑微，“比起帝国，我们、还有侯爵大人，都更愿意相信精灵一方。”
希尔维娅望着垂下头的身影，不由想到了刚才还在这里的侯爵，“我……我知道你的痛苦，我并不想说什么我可以和你们感同身受的话，我想说，卡特亚如果沦为了教团势力，让教团拥有一个完整的立足之地，那么不只是帝国还是我们，甚至整个世界都不会安宁，出于这一点，精灵之森就不会无动于衷，我想我会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希尔维娅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然后他恭敬地行礼告退，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拂动了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希尔维娅正准备吩咐缇娅把那封可疑的信件收起来，动作突然变得僵硬。
她闻到了。
一股极其淡、极其熟悉的香气自门口传来。
像秋日阳光下晒干的麦穗，带着一丝清甜的暖意。
——是光辉草的香气。
却和那封帝国密信上，一模一样。
希尔维娅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手镯，冰凉的金属深深硌进她的指节，留下一道发白的印记。
窗外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将桌上的信纸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了背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的荆棘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