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在身后飞快略过，希尔维娅终于有了可以喘息一口的时间。
卡特亚，教团，帝国，姐姐，容器，还有那个永远听不清的名字。
它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下意识按住额角，想再往下想，思维却猛地撞上一片冰冷的无形墙壁，被硬生生截断。
自己是被推着走的还是自己在向前狂奔？
希尔维娅不知道，伸出手触碰到手腕上的手镯，又缩了回来。
它也已经不能再给自己一份安心感了。
侯爵期待的眼神，姐姐否定的眼神，缇娅信任的眼神，母上安慰的眼神，还有莱恩的试探的眼神。
希尔维娅有那么一刹，想到了自己在圣堂的感受。
回到那里，自己就不用再面对这些眼神了。
真好啊……
“殿下？”
伊斯曼的声音呼喊着自己。
希尔维娅收回了放在窗外感受风在指尖流逝的手，也收回了望向王庭的目光，“怎么了？”
“那样做很危险的，”伊斯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还有就是，殿下，你没说目的地。”
“目的地啊……”
对啊，要去哪里呢？
呼吸变得粗重与急促，视线也模糊了下来。
……
“安塔利亚，这次的行动失败了，你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吗？”
传来的声音苍老又严厉，却没有一丝指责的意味，只是有一抹复杂。
希尔维娅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不能抬起一分一毫。
嗓子发涩，发干，无论怎么样也吐不出来一个字。
“算了，你可能有些累了，下次加油就好，退下吧。”
这个声音不再严厉，只是有些释然，期待落空的释然，还有没有说出口的无奈。
僵硬又沉重的步伐移动着，格外的踉跄。
在劣质木门吱呀合上的前一秒，希尔维娅听到了——
一声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心上的叹息。
那叹息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她猛地抬头。
眼前不是昏暗的汇报室，而是熟悉的学堂黑板。
一位年长的精灵教员正在敲着黑板，看起来颇有耐心一般，可是脚尖时不时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是异常清晰。
“殿下，你不知道这题的答案吗？”
黑板上，白色粉笔的字开始在眼前模糊，缠绕在了一起。
“殿下，坐下吧。”
撑起身体的手仿佛被抽去了筋一般，脱力坐了下来。
在坐下前，希尔维娅听到一声嘟囔。
“我也不能拿对待大殿下的要求，对待你。”
……
“殿下？殿下？醒一醒……”
从沉梦里被拽醒的瞬间，针扎似的钝痛漫过太阳穴。
希尔维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眼前的身影，既不严厉，也不无奈。
希尔维娅连眼皮都抬不动。
“伊斯曼？”
“是的，殿下，您睡着了，我们到目的地了。”伊斯曼将希尔维娅从座椅上扶起来，将水递到希尔维娅的嘴边。
清凉的感觉入喉，希尔维娅感觉自己精神了些。
外面的声音格外嘈杂，吆喝声和笑声，还有隐隐约约地争吵声。
希尔维娅的尖耳塌落下来，伸手松了松脑后绑起来的辫子。
“让我再……算了，”希尔维娅垂着头说，“走吧。”
扶着伊斯曼的肩甲，慢慢下了马车。
黄昏的光晕裹住了希尔维娅。
“已经这个点了吗？”
伊斯曼的身姿已经没之前那般笔直，只是强撑着而已。
划分给卡特亚王国的安置处的确有些远。
责备的话说不出口，希尔维娅将它留给自己。
“伊斯曼，你可以休息一会，不用一直跟着我。”
骑士小姐摘下头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肩甲上还沾着一路的尘土，语气却依旧没有半分动摇：“殿……二小姐，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还请不要一直拒绝。”
职责……
“不累吗？”希尔维娅咽下了这句话，这样的关心看起来更像是有所求一样。
希尔维娅整理一下自己的裙摆，抚平褶皱。
转过头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眼前微微一亮，但随即就皱起了眉。
黄昏的最后一缕天光正和游乐园的灯火缠在一起，旋转木马的穹顶缀满碎金似的灯泡，慢悠悠转着，把暖光泼在路过的人脸上。粉蓝相间的气球拴在摊位边，风一吹就晃出软乎乎的影子。空气里飘着棉花糖的甜香和烤坚果的焦香，过山车的尖叫远远传来，混着摊主的吆喝和孩子们的笑闹，像一锅熬得太满的蜜糖，热热闹闹地漫了出来。
“不是这里吧？”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是大小姐要求的。”伊斯曼如实回答。
“哎，姐姐……”希尔维娅转过身来，回到马车边，“伊斯曼走吧，目的地不是这里。”
“好的，小姐。”
希尔维娅的手扶着伊斯曼的手，却停了下来。
“小姐，您在看什么？”
一只扎着羊角辫的小精灵，摇着手里沾了糖霜的棉花糖在石板路上飞奔，小皮鞋踩得哒哒响。
“姐姐快来快来！”
在小精灵的身后，一位大精灵提着裙摆，不疾不徐地跟着，声音里满是纵容的笑意：“好，慢点儿跑，别摔了。”
风里飘来甜腻的糖香，希尔维娅的指尖猛地收紧。
始祖许诺的未来，是这样的吗？
希尔维娅摇摇头，打算登上马车。
“希尔维娅。”
她猛地回头——黛琳娜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轻轻拥入怀中。
姐姐身上有熟悉的、淡淡的雪松香气，裹着晚风的凉意，却比任何暖炉都让人安心。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早，”黛琳娜的声音很轻，贴着她的发顶，“我还没准备好呢。不过要是愿意等的话，马上就可以了。”
“可是……”希尔维娅想说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却被轻柔地堵住嘴。
“半山腰的路总是难走的。停一下也没关系，之后的路还很长。”
希尔维娅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靠在姐姐怀里，闭上眼睛，手指小心翼翼地攥住了黛琳娜背后的衣角。
让这一小段偷来的、不用做任何人的二殿下的时光，再长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