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艾莉薇娅。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圣女。
他们告诉我,我诞生的意义非凡。那日,初升朝曦的第一缕光透过屋顶抚过我新生的躯体,烙下了神圣的魔纹。自此,我便被冠以神圣的名头,注定要承载世人的命运。
如果你认为这意味着世人的尊崇与爱戴…
呵,我曾也这样天真。
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拥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敏锐。我能清晰的尝出人们递来的蜜糖浆里,掺杂着多少名为“敬畏”的冰冷;我能从他们完美无瑕的鞠躬弧度中,丈量出所谓“疏远”的尺度。
就像生活在一座用鲜花和赞歌砌成的囚笼里。
那些前来瞻仰的民众,他们的眼神总在触及我身上不经意展露出的魔纹的瞬间便仓皇垂落。那视线深处藏着的不是温暖,不是崇拜,更不会是羞涩和爱。而是某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是恐惧,是麻木,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敌意。
我曾将这一切归结于他们畏惧我的光辉。或许因为我们生来不同,魔纹带来的是永恒的隔阂。
“圣女大人,您和我们不一样”
“圣女大人,您是王国…您是世界的希望”
“圣女大人,您一定能为我们带来长久的安宁”
听着这些早已听腻了的颂词,我的手指无意识的抠紧了华服上冰冷的金线。为什么承诺我以尊崇的世界却不能以诚待我,而总以这些话语将我束之高阁。
这些无人解答的疑问,最终也敌不过日复一日的消磨,被我自己所深深埋藏。世人需要我,需要一个名为“艾莉薇娅”的神圣符号。那么我便扮演好那个沉默而温顺的符号,假装看不见那深藏眼底的情绪,用微笑回应所有空洞的话语。
…这样就好。
——直到那个夜晚,改变了一切的…那个夜晚。
那天是我的十二岁生日。没有庆典,没有祝福,一如过往的每一个日夜。我独自倚在冰冷的窗边,望着窗外亘古不变的星空。
看星星可能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拥有的爱好了。我想,星星或许也同我一样孤单。它们彼此看似相邻,实则遥隔万里;千百年过去也不曾靠近,或许也永无交汇之日。
门口守卫闲聊的声音渐渐低了,想来不久后就会被均匀的鼾声所取代。我曾一度渴望推开那扇门加入他们的谈话,但每次结果都只是冰冷的拒绝和更加空旷的寂寥。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懈怠,毕竟他们的工作只是看守我不出去乱跑——我的“乖巧”早已深入人心,无需担心一个从不惹事的“囚徒”,是否被严密的看守着。
就在我望着夜空出神之际——
一个突兀的身影,踉跄着闯入了我的房间。我甚至不能称其为“人”,那更像是一团即将溃散的、由阴影和痛苦凝聚成的形体。破碎的衣袍裹挟着他,宽大的兜帽遮蔽了一切。
我看不见他的脸
但我能够感受到,透过兜帽下浓厚的阴影,当他“望”向我时,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一切虚饰,沉重地落在我本身。那里面没有敬畏,没有冰冷,更没有敌意。那是一种近乎将我灼伤的…悲悯,一种深沉的、绝望的哀伤。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那残破的身躯好像先一步抵达了极限,如同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碾碎,在我眼前逐渐崩解。化作黑雾、化作阴影、化作细碎却不闪耀的光尘,盘旋着,化作乌有。
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完全被震惊和恐慌吞没了。我不知道他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在我的眼前。但我直觉的感觉他对我并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好像只是想仔细的,看看我。待我回过神来,除了地上残留的些许破旧的布片外,再无任何他所存在过的证据。布片之上,一枚暗淡的、温热的晶体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一样。
鬼使神差的,我伸手,触碰、拾起了它。
就在那一瞬间,灼烧般的剧痛从遍布全身的魔纹炸开!
金色的纹路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将昏暗的房间照耀的宛若白昼,那光芒几乎要刺瞎我的双眼。与此同时,混乱的、残酷的诸多记忆碎片冰锥一样深深凿进我的脑海…无数令人窒息的画面在我眼前浮现。
怪物的嘶吼…受侵蚀的世界…
“我们需要…祭品”
“圣女…牺牲…换取苟安”
“必要的代价…”
...我看到…朝阳下,服饰各异的冒险者们在一片殷切期盼的目光中踏上征程。他们笑声爽朗,意气风发;一位少女身覆金色纹路,温柔的目光如水般萦绕在领队的男子身上。他俊朗的眉宇间带着能融化一切阴霾的温暖笑意……
——转瞬间,画面骤然破碎撕裂
夕阳如血,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那柄曾锃亮耀眼的长剑已布满污秽,正正插在他仅剩的头颅之上,而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
……我看到……无数具少女的尸身被随意堆叠成山,肢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每一具都被长矛、被弯刀、被一柄柄狰狞的武器由胸口洞穿。猩红的血液浸透了她们雪白华贵的衣袍,如同某种亵渎的献祭。她们白皙的皮肤上,那些繁复各异的金色纹路——与我身上的,别无二致。
无数嘶吼与冰冷的低语,裹挟着不可名状的恐怖,如同潮水般在我耳边炸响、翻涌,将我残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呃啊……”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我喉咙深处挤出。我颤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我一时无法理解这些景象…这些可怖的画面…只能下意识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枚结晶从我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在地板上轻弹两下,最后归于沉寂…寂然不动。
我只是死死地…死死地捂住嘴,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却无所察觉。变得通红的双眼用力的睁大,其中却透露出无边的茫然与恐慌…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越过脸颊,翻过手掌,顺着手肘滴落在地面上…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