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塞勒斯。
如你所见——我是一名穿越者。
关于我是怎么落到这片古怪土地的,整整十二年过去了,它依然是我最大的未解之谜。
好吧,说实话,我并没太多“乡愁”之类的情愫。这大概和我之前那二十来年的人生有关...有机会再讲吧。
十二年来,我从未踏出过脚下这片所谓的「伊特尔诺达恩王国」。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真的——不能。
这个世界上,存在真正的恐怖。
不是比喻,不是传说。
人们用尽一切恐怖的词汇描绘它们:怪物、魔鬼、恶魔、天灾...或者你可以用任何你所恐惧的称呼代指。
它们存在于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游荡在文明的废墟之上。不可沟通、无法战胜、甚至难以名状...在大家的认知中,那就是“绝对的恶”,是深植与每个人骨髓深处的战栗。
它们从何而来?意欲何为?
没人知道答案。
人们对它们知之甚少,却讳莫如深。这种恐惧是如此根深蒂固,甚至连父母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里,都绝不敢沾染其半点影子——仿佛仅仅是提及,就是一种亵渎,会招来不祥。一种代代相传的、冰冷的恐惧,早已融进了每个人的血脉里,哪怕没有人真正目睹过它们的模样。
所有声称要亲眼看见它们的人都没能回来。
于是,这里,伊特尔诺达恩,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人类最后的乐土」,文明仅存的「灯塔」。
一座王都,几座城市,零星散布的乡镇,以及不到四百万的人口......
这便是王国,人类最后所残余的全部。
宏大的...可笑。
人们在国界周围修筑起了高耸的城墙,希冀着能将怪物拒之门外...其实所有人应该都心知肚明,面对那样可怕的怪物,那城墙不比一张白纸结实多少。
城墙所能阻隔的,只有人们看出去的视线。看不见,怕久了,大概也就习惯了、麻木了。
自欺欺人,莫过于此。
我居住在王都附近的小镇边缘。此刻,我正被嘈杂的人群裹挟着,等待着“护送”圣女的行列经过。
““真是的……圣女路过而已,搞这么大阵仗?非得全镇人出来目送,一整天啥活儿都干不了……哎呦,一整天欸!姑娘们能缝出多少件漂亮衣裳了!”镇上织造坊的玛森太太尖锐的抱怨像根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也刺破了周遭沉闷的空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怨怼。
我环顾四周,人们脸上大多写满了相似的烦躁。
但圣女出行,万民迎送。这是国王陛下定下的规矩,没有人会去违背。
我的眉头不由得锁紧。
倒不是我对那位圣女有多仰慕或尊敬,我甚至从未见过她的真容。只是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我始终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里的人,能将他人的牺牲,看得如此……理所当然?
是的,这座所谓的灯塔、乐土,这整个王国能苟延残喘的唯一理由,依仗的正是圣女的牺牲。
根据教廷那套说辞:每隔数十年,在一个星月俱沉的死寂之夜尽头,一个非凡的女婴会随着初升的朝阳一同降临人间。晨曦的第一缕光将抚过她的身躯,烙下神圣的魔纹。她是神圣的化身,光明的具象,拥有与生俱来的魔法亲和,是当之无愧的圣女。
她会被迎入王都,在教廷的“呵护”下长大。然后——
在她成年后的某一天,当夕阳将天空染得如同凝结的血痂,圣女将沐浴着这血色的的余晖,独自步入高墙之外的荒芜,在阳光所能照耀的最终的尽头......献出自己。
他们说,她会循着血脉或魔力的指引,徒步走向某个被称作“圣神祭坛”的地方。在那里,她周身魔纹中所蕴藏的躁动的魔力将轰然爆发,如太阳一般耀眼,将她从内到外,活生生灼烧殆尽,化作飞灰。
在她离去后,新的圣女又会诞生,如此循环往复...唯有如此,神明方会继续“眷顾”这片乐土,人民才能得以苟安。
然而,王国的人民却好像浑不在意。他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循环,视之为天经地义。在他们眼里,圣女更像一个神圣的符号,一件维持安稳生活的、好用的工具,而非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我在镇上唯一一座小酒馆打杂时,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什么狗屁圣女,天生一身魔纹怎么了?还有那帮子倒腾魔法的,会魔法了不起?会魔法就该他们住进王都,被供着养着?他们拿去挥霍的钱全都是老子的税!我的!我的!”
这话来自老翁贝特,一条老光棍。他在说话的间隙将手中的啤酒杯一遍遍重重砸在吧台上,杯底残存的泡沫飞溅,粘在他蓬乱纠缠的胡须上。他也毫不在意,兀自嘟囔着:“我要实话告诉你们!搞不好我们几百年来只能在墙内生存,都得怪那帮搞魔法的老爷们和那个狗屁圣女!如果他们不搞这些神叨叨的玩意说不定那些......”
酒馆昏暗的灯光下,他那通红的酒糟鼻和深如沟壑的皱纹里,那双浑浊的小眼睛闪烁不定,泄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还在一遍遍抬起酒杯砸在吧台上。我知道相比众人的关注,他更希望哪位慷慨的先生能大方的帮他斟满手中的酒杯。
远方,马蹄声响渐渐清晰,道路的尽头扬起了沙尘。
圣女的车驾到来了。
方才还充斥着躁动与不耐烦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我一眼看到老翁贝特站在街道对面,他慢慢低下头的动作、脸上摆出的虔诚,与所有人如出一辙。
虚伪。
雪白的骏马拖拽着金色的华贵轿厢,从众人面前飞驰而过,我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镌刻着华美花纹的轿厢上,雪白的纱帘随风飘动。在那后面隐约能看见的,是一张模糊的、娇小的脸庞。
“那就是圣女吗?”我想。“那样娇小可怜的女孩,竟然要独自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
一想到我们所谓的“安稳生活”竟然要建立在她的生命之上,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恶心便涌上我的心头。
出神间,马车已经走远,再听不见声音。
众人一哄而散,方才的肃穆好像从未存在过。
我想,她的命运就像眼前这条笔直的道路,起点和终点在她诞生的一刻就已注定。
她只能乘着马车,无可挽回的飞驰向那个既定的,燃烧着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