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黑暗……
意识,是从这片无尽的深渊里,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是粗糙却干燥的织物,厚实的棉被传来久违的暖意,驱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气。身体陷入一种陌生的舒适和松弛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紧接着是嗅觉。
没有宫廷中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熏香,也没有圣堂里终日不散的檀火气味,更没有林间腐烂枝叶与血腥的气息。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烟熏味、老木头的醇厚味道,还有一种……我从未感受过的、属于人间烟火的生机。
最后是听觉。
炉火噼啪作响,节奏安稳得令人心安。一阵风掠过,窗外树叶沙沙轻响,那声音透过窗传来,竟显得格外宁静。
我茫然睁开双眼,怔怔地环顾。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由粗糙原木垒成的屋顶,缝隙间嵌着干涸的苔藓。
身下是坚硬的木板床,铺着略显扎人却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阳光从一扇小窗透进来,在空气里切割出几道朦胧的光柱,正落在我盖的被子上。
这里不是圣殿那高耸雕花的穹顶,也不是我那间用冰冷大理石和丝绸装饰的囚笼。
我……在哪?
感受到手中好像紧攥着什么,于是低头,看见了那枚晶体,而后——
记忆的碎片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凿进脑海。
冰冷的窗边,亘古不变的星空……
突兀闯入的、崩解的黑影……
魔纹炸开的剧痛……
无数少女堆叠的尸山……猩红的血浸透了雪白的圣袍……
一阵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猛地攥住了我。我几乎要窒息,下意识地紧紧揪住盖在身上的被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很长时间后,我才稍缓过来,开始检查自己的所在。
身上穿的已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件衣袍,而是一件过分宽大的、带着皂角清苦气的粗麻衬衫。而裤子...没有?
"我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我抬起双臂,发现上面细密的伤口都被仔细处理过了,一些地方缠着干净的纱布。而更令我震惊的是——
那些自从我有记忆起就烙在肌肤上、昭示着我身份与命运的金色魔纹,此刻竟淡去了。
它们没有消失,却像退潮般隐没在皮肤之下,若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
如果这里不是死后的世界……那么,是谁对我施以了援手?
就在我出神的刹那,木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捆新捡的干柴。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刚刚获得的一丝松弛被彻底击碎,深深的恐惧与警惕让我止不住地颤抖。我下意识地攥紧被子,试图将自己完全藏进去。
他头发凌乱,沾着几片树叶,额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像是刚劳作归来。见到我醒着,他显然愣住了,僵在门口进退两难,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仿佛他才是那个闯入者。
“啊!你、你醒了?”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作伪的惊讶。“我...我刚去镇上了一趟,回来路上拾了点柴火”
他笨拙地解释着自己的行为,仿佛需要为离开这间屋子而向我道歉。这种反应让我感到极度……困惑。
在王都,没有人会向“我”解释他们的行为。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沉默地包裹着他。我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的目的。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虚伪、贪婪或任何一丝我所熟悉的算计。
但他似乎只有紧张,还有一种……生怕惊扰到我的小心翼翼。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进来,将干柴轻轻放在炉边,动作尽可能放轻,好像声音大一点就会把我吓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草屑,眼神时不时瞟向我,又快速移开,像是在确认我是否真实地醒着。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他再次开口尝试沟通,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但那份生涩的关切依旧明显。"昨晚在林子里发现你时,你昏迷不醒,浑身是伤……我就先把你带回来了。"
这时,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一滞,脸上泛起红晕。"对了,你原来的衣服破了,沾满了血和泥……我、我大概帮你处理了一下。"他说着,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却又忍不住悄悄望过来。
我长久没有作声,不知道怎么去说,心中不停在挣扎。
他是谁?他有什么目的?
大脑不时传来一阵眩晕,让我无法专心思考。
"这里还算安全,"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他再次开口打破沉寂,"如果你不讨厌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
安全。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微弱的涟漪。我已经多久没有听过这个词?又多久未曾体会过与之相关的情绪?
我的目光从他沾着尘汗的脸庞,缓缓移向这间小屋。炉火、旧桌、粗木搭成的墙、窗外透进的天光……一切都简陋得可怜,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这里没有冰冷的石雕,没有祈祷的诵经,更没有监视的目光。
而我身上那已然隐藏的魔纹,仿佛也在无声地佐证着这份"安全"——它们与我一同,暂时从那个既定的命运中逃亡了出来。
我依然没有开口。言语是危险的,它会暴露信息,会建立联系,而我尚不确定这是否是我所希望的。
我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不是回答,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听到了,并理解了当前的处境。
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鼓励,轻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有点傻气的笑容。
"你一定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这就热给你!"
他取出一个油纸包,转身走向壁炉。他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却莫名让人觉得可靠。
我静静地靠在床头,望着他忙碌。不久,小麦粉烘烤后特有的、温暖而朴实的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小屋。
我还活着。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被一个陌生人所救。
而无人知晓。
这个认知裹挟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陌生感,再一次重重撞入我的心底。这一次,除却恐惧,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正在冰冷的废墟之下,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