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恶魔一起旅行吧?

作者:三杯UF 更新时间:2025/9/1 0:36:19 字数:8343

寒冬过后的早春,天气仍是很冷。喜鹊于赤裸的树枝间跳跃,黑白相间的保护色与贝纳尔今日的心情同样单调。

他被名为科威尔的平原小镇困住近乎二十一年,贝纳尔于此出生、就学、长大、工作,他对镇子每条街道的布局都清清楚楚,什么时间哪条街会走过什么人,哪颗树更招麻雀喜欢……他习惯出门逛街,对此处知根知底,于是成了一名邮差。

从十七岁后,贝纳尔就独自开始他那四年如一日的生活。老师总喜欢将生活描绘为丰盛的炖菜,但对贝纳尔来说,生活只是无法沸腾的凉白开罢了,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沸腾起来,贝纳尔也从不抱有期待。

他放下看了三遍,名为《四海图志》的老书,起身给自己冲杯茶水。正如方才所讲,他从不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所以贝纳尔只是简单的做了他想去做的事。

茶杯被轻轻放到桌面,他没急着去喝那杯茶,因为他是猫舌头,怕烫。他想伸手去再翻翻那本书时,十七岁之后再没响起过的门铃,突然便响了。

叮铃…叮铃……

贝纳尔都快忘了那门铃响起是怎么样的轻快,正如他此刻稍稍活过来半点的心般,轻快。

叮铃…叮铃……

拉开门,外面没见到人,只是石阶上有了封信。他弯腰捡起,放在眼前查看。洁白的信封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清香,他四周张望,居民区的街道在周三果然空无一人,要不是轮班,贝纳尔自己这时估计还在工作吧。不过到底是谁给邮差送来了信件呢,他想破头也想不出,只好先回到屋里,拆开那信封:

贝纳尔·阿德里安·艾拉克先生,我暂且称呼您为艾拉克先生吧。这有些突兀,您的父亲还好吗?那位勇敢的冒险者,马内斯先生,他曾救过我父亲的性命呢。您可能难以置信,我父亲想回报马内斯先生的救命之恩,于是他们结为兄弟并发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叫克里斯蒂娜,姓戈里昂,也许您曾听马内斯先生讲过这个故事吧,他用被上帝赐福的火铳杀死了一只温迪戈,顺便救了位憨厚的可怜人,那可怜人便是我父亲。尽管现今家父过世,但他留下一笔还算丰厚的财产,而我也不想再居住于南部。我想遵守他生前做下的约定,我想去科威尔寻找您,可奈天不遂人愿,我的双腿落了残疾,再不可能走到遥远的北部去了。如果您成功收到了这封信,我还未谋面的哥哥艾拉克先生,请您试着来山南城找我吧,我就在这等您。

读完信,贝纳尔思索良久,他又将那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便坐在椅子上发呆。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只是隔天,科威尔的一位邮差辞职了。

……

寒冬过后的早春,晚霞苍白寡淡。缕缕微光平静的落在地面,如落叶般装点着死气沉沉的山林。奈德拉,来自地狱的恶魔在此刻通过烈焰圆环步入人间,她使劲伸着懒腰,感受着许久不见的阳光。

奈德拉如植物进行光合作用般张开双臂,她不在乎那是否为夕阳,毕竟终日血蒙蒙的地狱可难见到这幅光景。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人间看看呢?大概是总能听到其它恶魔谈论人间的美好吧。诞生八百余年,除了被巫师召唤,奈德拉从未窥探过人间半眼,若非一时兴起,自己大概永远都无法知道,原来阳光是如此温暖,或者说,什么是人类所定义的温暖。

太阳就要落山,奈德拉开始思索自己要去哪里看看,眼下该是走出这片山林才对。她四处张望,猛的与一位正在登山的年轻人四目相对。

“真走运,是人类呢。”

只是看向年轻人的棕色双瞳,奈德拉便顷刻掌握了人类的语言,并下意识脱口而出。在被称为【恶魔】的生物中,有极特别个体拥有读取心灵的能力,在科学尚未普及的时代,人们将这种恶魔变种称为【契约恶魔】,并严加防范。持有读心术的契约恶魔最喜聆听人心中贪婪的愿望,并加以利用为地狱王谋利,而以现代角度来看,契约恶魔是难得的商业与侦探天才。

“哥哥,这是要去哪呢?”奈德拉笑盈盈的迎上去,她根据在地狱的道听途说,模仿着人类少女俏皮可爱的模样。

“去枢纽城坐列车。”年轻人本不想多事,但他实在对眼前如此可爱的家伙放不下心,“天晚了,你怎么在山里呢。”

奈德拉盯着对方的眼睛想读心,却感到一阵疲惫,也许是时间流速不同,导致她在人间的饿的更快了。“哥哥有吃的吗?”

对食物的渴望使她暂且说不出别的话了。

年轻人从包里拿出块面包递过去,奈德拉立马双眼放光,两口便吞入腹中。

“那个……您…?”年轻人实在是被惊到了,他从未见过饿成这样的人,于是又拿了一块面包。不出意外,又被眼前的姑娘两口吃完。“你饿了多久啊?”

“不知道。”奈德拉擦擦嘴巴,“您叫什么名字?我该报答您的。”

“贝纳尔。”

“带着姓氏呢?”

“贝纳尔·阿德里安·艾拉克。你呢。”

“奈德拉·奥古斯特。”奈德拉转了转眼珠,打算直接坦白,“我是被你们称为【恶魔】的家伙,从所谓的【地狱】而来。”她说完怕对方不相信,还特意眨了下眼睛说:“人类能够同时眨眼吧,我们可不行。”

贝纳尔只是挑挑眉毛,完全没有感到害怕,而感受的惊讶还不如刚刚看到奈德拉两口一块大面包多。“恶魔吗,比精灵还少见的种族啊,我还蛮走运。”

“不害怕吗……可既然不觉可怕,那为何要称呼我们为恶魔呢。我很不理解。”奈德拉边提问边咬破手指蹲下,在地面上绘制着什么图案。

“很久之前大部分恶魔是会伤害人类的。不过现在…你在画什么?”

“五芒星,我要报答哥哥才是。人是重感情的生物,我若想在人间行走自如,便要同人类一样处事思考。”

五芒星法阵在绘成的那刻便有了殷红的暗光,被图案囊括的地面也变为黑红的深渊。少女将手伸入其中,拿出张写满古文的羊皮纸,递到贝纳尔面前。

“哥哥,将你的血滴在这里。”奈德拉指着右下角认真讲到,“契约成立,我们的王就能满足你一个愿望。”

“你是来冲业绩的吗……”

“不是。”奈德拉挑起眉毛,十分不解。

“完成愿望的代价是什么。”

“人类的心脏会因为无法承受王的恩惠而爆掉。整个,完全,爆掉。”少女一字一句的说着。

贝纳尔嫌弃的摇摇头,“谁会签这种要命的契约啊。”

“许多被你们称为巫师的家伙找我签过契约,他们走投无路,又想给世界留下什么,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巫师们总想留下什么。”奈德拉回忆着被频繁被召唤的那段时期,“那时候还有不少人类会讲我们的语言,与之沟通也更高效,我存在八百余年,第一次主动找人签订契约,没想到哥哥这么不情愿。”

“你说的是猎巫运动那段历史吧……”贝纳尔耸耸肩,“已经很久了,现在人类很珍惜生命,况且我不是走投无路的那类人,我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点期盼的。”

奈德拉叹口气,“那哥哥便是不签,可这样我又该怎么报答你呢?”

“两块面包的恩情还用报答吗……”

“两根羽毛的恩情也是恩情,恶魔很珍视对方所给予的善待,难道人类不是吗?”奈德拉笑了笑,“不过当然不止于面包,我还希望哥哥带上我,我想去人间四处走走,但又不知道从哪去到哪好,正好哥哥有想到达的远方不是吗?叫山南城的地方,找您的生妹妹。”

贝纳尔猛然有种被看光的羞耻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的老天爷……是读心术吗?你会读心术吧?眼睛是心灵之窗,你只要看我的眼睛就能读心?……不过你是恶魔,这也合理。”

“我是契约恶魔,若是将恶魔这个种群按你们的想法分类……”

“我知道,”贝纳尔抢答说:“书里讲过,【契约恶魔】是【恶魔】中的【智人】,少数有自我意识且媲美人类智慧的种群之一。”

“媲美…人类?”奈德拉带着无奈与不屑轻轻笑了笑,她这类恶魔骨子里是高傲的,与人类同样的高傲。“哥哥这么说便是吧,我只想要被允许同行。哥哥要是不喜欢我读心,那我不读就是,可别把我扔在这儿。”

“那这趟旅途可能只有开始不久会顺利,列车最远只能到达安南关,大陆以南的广袤土地基本没有被开发的痕迹,我要去的山南城也不过是个发展一段时间的小镇罢了,那地方本质是开拓土地的哨点。”贝纳尔心里已经决定带上奈德拉,毕竟她看上去呆呆的。

“哥哥,你知道的可真多嘞。”奈德拉对自己遇上的旅伴貌似颇为满意。“意思是,出了关隘,我们只能步行是吗。”

“大概是吧……运气好还能遇上马车?”

两人已在山林中走了好远出去,谈话中止那刻,贝纳尔和奈德拉才意识到自己的疲劳。

“就在这片空地凑合一晚吧?”贝纳尔对眼前的景象十分喜欢,这有颗千年杉树如城墙般屹立着,正好能为他们遮挡天上吹来的晚风。“我去捡些树枝生火。”

寒流裹挟着群星的微光自天穹落下,天已然黑了,散发着光芒的巨物由残阳变为弯月,这又引得奈德拉不禁驻足仰望那有点点流星划过的夜空。

“人类知道星空之外有什么吗。”奈德拉血红的双瞳中倒映着天河,以及近乎无穷的探索欲。

“有天使说过,繁星以外还是繁星,我们所在的世界也不过是其中一颗。没有任何生命体能到达其尽头,哪怕是寿命近乎无限的你们。”贝纳尔一边说着,一边在四周捡拾着树枝。“有恶魔讲过,星空之外是漆黑的虚无,死后的灵魂将会慢慢的飘入虚无,直到最后失去感知,思维冻结并消失,和没有梦境的睡眠同样。”

奈德拉低下头,望着已经堆好的柴火,她走到旁边坐下,打个响指,指尖便有了一株跳动的火苗。“那么人类呢。”她将指尖上的火苗送入,柴堆顷刻变为温暖的篝火。

“我们没有去过,但那是迟早的事。你们呢,恶魔中有谁知道星空之外是什么吗。”

“王说过类似的话,祂说死后没有灵魂,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大概会飘入星外那可怕的虚无,最终变为虚无的一部分。”

“地狱的王也会死吗。”

“诚然,尽管寿命近乎无限,但终究只是近乎。连星也会陨落,万物自然都有尽头。”

“不过你的问题早晚会有答案,可能是在几百年或几千年后,我们就会知道。”贝纳尔看向星空,“我们探索完大陆,便会探索海洋,海洋之后便是星空。”

“可人类的寿命只有短短八十年左右。”

“但后代却无穷无尽。恶魔也会有后代吧?”

“恶魔吗,有的吧。幼儿会被王庭统一送入教育机构,平日很少见。”奈德拉将目光落在贝纳尔身上,对现在的自己来说,与其仰望星空,不如喃喃道:“哥哥那还有吃的吗,又饿了。”

贝纳尔翻翻背包,看着剩下的几块糕点与两瓶水,他从未料到自己的吃食居然不够到达枢纽城。可这又有什么办法,他已经答应这童颜鹤发的小恶魔,带她一起旅行,现在也只能将糕点全拿出来,摆在其面前。

“为什么要叫我【哥哥】呢,怎么说都是你更……年长一些吧。”

奈德拉将糕点尽数塞进嘴里,脸颊鼓得像只仓鼠,“听说称人类男性为【哥哥】,会让他感到愉快。况且按恶魔的年龄来算,我还是少女呢。哥哥也别总是你你你的叫我了,要不要换个亲近些的称呼呢,毕竟之后我们要一起旅行了。”

“小奈?”贝纳尔试探着说。

“小奈接受了。”奈德拉咽下糕点,用双手当做枕头,懒散的躺在草地上。

贝纳尔从包里拽出被子和薄毯,他把被子盖在奈德拉身上,自己则将薄毯盖上。“不觉得冷吗。”

“恶魔怎么会冷呢。”奈德拉说着,将被子拉紧了些,刚刚有些发抖的她现在好了不少。“哥哥的包里怎么什么都有啊。”

“因为要活下去。”

贝纳尔回答的十分木讷,连他对面的恶魔都露出看白痴的表情。

“人类果然……蠢蠢的。”

一滴露水从松针叶滑下,落在奈德拉额头。小恶魔裹着被子扭了几下后,缓缓坐起身,人间的光从枝头间渗透,流入她虹膜,惹的她用手暂且遮住双瞳。

“这是日出吗……可真耀眼呐。”适应阳光的温柔后,奈德拉才将手掌收起,打量着面前这幅光景。

“是艳阳高照的中午。”贝纳尔已经起来好一会儿,他不想叫醒睡得如此香甜的奈德拉,小恶魔看起来做了场美梦。

“哥哥怎地不叫我起来……”奈德拉将被子扒拉到一旁,揉了揉眼睛,她似乎全然没有叠被的习惯。

贝纳尔叹口气,从包里拿出瓶水,“请把手伸出来,我给小奈倒水洗洗脸。”

奈德拉伸出两只与恶魔二字完全不符的稚嫩小手,捧住瓶口流出的清水拍在脸上。她随意揉几下便扬起头来,水珠散布在她如玉似的面庞,阳光从侧面落下,好似为她披上层金色薄纱,血红的双眸此刻亦如宝石般闪耀。

“是怎样精美的雕塑……”虽不愿承认,但贝纳尔实实在在看呆了,昨夜光线昏暗,扰的他都没有好好欣赏奈德拉的面庞,现在于艳阳之下,这只小恶魔可爱的美被尽收眼底。身材娇小的少女面庞好似是俊俏可爱的孩童,银白色秀发长至后腰,头顶竖着呆毛,她穿着身暗红的束腰风衣,搭配外翻的洁白衣领,脚下是棕色短靴。

“哥哥在发呆呢,是被我的美所惊艳了吗。”奈德拉坏笑着踮起脚凑过来,她眉间被水打湿的刘海被风轻轻吹动。“是对我这幅皮囊产生了别样的感情吗。”她玩味的看着贝纳尔,如猫在摆弄猎物,恶魔的本性被她展露无遗。

“再这样我就不要小奈了。”贝纳尔耳垂红了不少,为避免被对方读心,这句话他是特意闭着眼睛说的。

“欸!可不行!明明都答应好好的呢!”奈德拉一下拉远距离,两只小手叉着腰不满的抗议。“果然天下只有【恶魔】才遵守契约。人类总想着钻空子。”

“好啦,快赶路吧……”

将被子收好,且熄灭篝火,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山林深处走去。贝纳尔本意是想找到山里的主干道,其实他如果一开始便沿着山路走,不去抄捷径,自己断然不会跟丢,也不会花这么多时间赶路。不过当然,那样他也不会遇到小恶魔了。

“哥哥知道我们对自己的族群是什么称呼吗?”也许是为了让林间热闹些,奈德拉率先开口问。

“具体我不记得,但读音是【埃塔尼斯】。”

“是,埃塔尼斯,在我们的语言中意为永恒。”奈德拉说着便呈现出高傲的姿态。正如之前所说,恶魔是高傲且自诩完美的种族,这与人类无异。

“永恒吗。可小奈说过,世间没有任何是永恒的。”

“那要看是相对于谁了。我们的王在我们看来,是永恒不朽的,恐怕在我生命尽头之前,也无法看到新王登基。所以王对我来说便是永恒。”

“那么……小奈对我来说,便是永恒。”

“欸?”奈德拉被对方的话弄得一愣。

“因为我望不到小奈的尽头。”

“是吗……也对,哥哥的寿命短得可怜啊。”奈德拉笑盈盈的说,她完全不觉得悲伤,因为这是自然之理、既定事实,且无法避免。“这世间有精灵、矮人、恶魔与天使、人类与野兽、鱼人和鲛人、吸血鬼及兽人…而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哥哥对我来说,也许只是生命中无数个过客之一吧。”

“小奈说的我都有点寿命焦虑了……”

“哥哥如此害怕那天到来吗,哪怕还有几十年?”

“当然了,天下谁会不畏惧死亡呢,大概是没有的吧。对死亡的恐惧永远流淌在所有物种的血液中。”贝纳尔耸耸肩平静的说着,“从首批有自我意识的生物见到第一具同类尸体开始,对死亡的恐惧便诞生了吧,为避免终日被这种原始恐惧所笼罩,每个种族都编造了所谓的【死后世界】来安慰自己。就像人类的【天界与地狱】、精灵的【花都】、矮人的【英灵殿】、天使的【神圣维度】、鱼人的【终焉宫】、鲛人的【地上天国】、兽人的【轮回湾】和……”

“恶魔所说的虚无吗。”奈德拉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她还是首次开始思考,自己死后会去到哪里,但如果按照王的说法,自己死后便是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吧。“虚无……真是无情的词语,就像把一生都否定了似的。”

“也未必就是虚无,毕竟没人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子。也没人真正见过所谓的鬼魂……”

“哥哥,我感觉你马上就能见到……鬼魂了。”奈德拉突然停下脚步,她轻轻拉了拉贝纳尔的衣角,左手指向不远处的树丛后几块竖立着的石碑。那是一片墓地。

按理说正常人会绕开这种地方,可奈德拉是可怖的地狱恶魔,贝纳尔则是个想到就会办到的人,他们两个相视一眼,便径直走去,前者出于好奇而近乎小跑。

穿过树丛,一片杂草丛生的小墓园出现在两人面前。墓地被分为两块,丁字形小径隐约可见,大部分墓碑已然长满苔藓和花草,少许则残破不全,甚至于只剩个底座。说来也奇怪,穿过树丛后,山林间好似突然起了隐天蔽日的大雾,空气中弥漫着湿气,而可见度低的只有寥寥三米。

奈德拉全然不顾这诡异的氛围,她抱膝蹲在一块墓碑前,想看看石碑上的墓志铭写了什么,但奈何自己压根不认识人类的文字。她转头朝贝纳尔招招手,“哥哥,小奈不认字。”

“统合七十八年葬此。末代生人,不逢盛世。壮年长辞,何其可悲。能看清的就这些,大部分都风化了。”

“不像风化……”奈德拉盯着那石碑的损坏之处,皱起眉头,“抓痕,这是猛兽的抓痕。”

提及猛兽,再联系到墓地,贝纳尔立刻就想到了丑恶的温迪戈。“那也过了很久吧?温迪戈那种生物,不会久待在没有食物的地方——”

贝纳尔话音未落,便被奈德拉一把拽到身边,他听到自己背后传来音爆之声,似乎有什么在朝自己用力挥下。他转过头,见到那似被神明遗弃的钟楼残骸,十二尺高的骨架裹着腐朽的皮毛,却如同桦树皮般皲裂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筋肉,像被饥饿的风啃噬千年的花岗岩,每块凸起的骨节都在迷雾中奏响空灵的丧曲。它鹿似的头颅向后扭曲着,下颚撕裂至耳根,肉食的獠牙间垂落的腐肉不知是上一位可怜人,还是自己往日的皮囊。那凹陷的眼窝里跃动着两簇猩红,那不是火焰,是山林深处的兽魂所散发的野性。

即便常在书中阅读,但贝纳尔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实打实与这令人作呕与恐惧的恶兽面对面,他脑中猛的浮现出最为本能的想法——跑!带着小恶魔一起跑,要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这里才对。可他看到奈德拉时,心中所有的恐惧在刹那便被一扫而空。

小恶魔从容不迫的昂首站在原地,好似面对那比她高大三米之多的巨怪,在自己面前不过是邻家矮小丑陋的吉娃娃犬。恶魔眯起猩红的双眼,双手背后,微笑着,高傲的审视着那丑恶的不速之客,她像是在给温迪戈提供一个机会,一个赶紧逃命的机会。贝纳尔从侧面看到了奈德拉极具杀意的双瞳,那是烙印在恶魔心中最为原始的,如今被文明的外衣所包裹,藏匿起来的嗜杀性,是只有在地狱那种弱肉强食环境下才会世代遗传的本能。

很可悲,温迪戈是被本能驱使的可憎生物,它们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回避的智慧,它看不到恶魔眼中透露的杀意。它奋力挥舞利爪,卷动周围的雾气形成一阵强流袭向奈德拉。可后者只是简单伸出手掌,微笑的隔着空气,朝其脖颈微微一拧,温迪戈的脖骨随着奈德拉手腕转动而发出清脆的骨折声,它的头被顷刻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粘稠腥臭的血液从皮肉撕裂处渗出,最后它只能如被锯断根部的古树般,无力栽倒下去。雾气随着墓地管理员的死而渐渐散去,再次出现在天际线之上的,已然是行将落山的夕阳。

“小奈?”贝纳尔见奈德拉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便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

“哥哥,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人类称我们为恶魔了。”奈德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为什么呢。”

“【埃塔尼斯】对地面脆弱的生物来说太过可怕了不是吗。”

“对那只温迪戈来说,是这样。不过对我来说,小奈刚刚也太帅了,真是救命恩人。”贝纳尔笑着摸摸恶魔的小脑袋。“要是没遇上小奈,我肯定挂彩了。”

“那哥哥怎么报答我呢~”

“什么都可以,我这条命都是小奈救的。”

“那么签下契约叭?”

“签下之后不许愿的话,心脏还会爆炸吗。”

“不会,因为前置条件不符合。”

“那……好吧。”贝纳尔长叹口气,将食指伸到嘴边打算将其咬破。

“哥哥,你自己咬破的话,该多疼啊。”小恶魔拉住他手腕,把贝纳尔的手拉到自己面前,随后轻轻点了下他的食指,一道微小规整的伤口便出现了。新鲜的血液被挤出,滴在羊皮纸上,契约便算是成立。“这样的话,我就能随时传送到哥哥身边了。”

“这是什么……神奇的能力。”

“嘿嘿,地狱科技哦。”

……

木柴被恶魔指尖跳动的火苗点燃,温暖的火光缓合了夜空洒下的寒冷月光。他们终于是走出山林,倚靠着河岸边的巨石休息。奈德拉始终盯着那徐徐流动的河水,它倒映着天河,并与之交融,最终自己也拥有了万千繁星,成为可以摸得到的天河。小恶魔乖巧的蹲在岸边,伸手想触摸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乎觉得若捧起那河水,自己便等于是捧起了数以万计的星星。

巨石庇护下打地铺的贝纳尔没有那么浪漫的心思,包里已经不剩一点食物,虽然明天再走上一个白昼大概就能达到枢纽城,可谁知道小恶魔会不会半路饿的走不动,毕竟她胃口那么大。

“哥哥,我很好奇天使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奈德拉手里捧着一汪饱含群星的清水,任其在自己纤细的指间缓缓流走。“它们也是人形吗,它们的故土是什么样的地方,是在繁星之间吗?”

“我只能告诉你书上的答案,因为我也没亲眼见过所谓的天使。”贝纳尔坐起身,回忆着他前天还读过的《四海图志》,“天使和咱们同样是人形,不过它们头顶有形态各异的悬浮光环,背部有白鸽似的翅膀。它们是乐善好施的种族,居住在名为乌拉尼亚的世界……称它们为天使是因为它们是天上的使者。”

“完全不是我们世界的生物呢。人类真是,对天外异族很友好,对街坊邻里就抱有恶意……恶魔这种称呼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啊。”奈德拉嘟起嘴吧不停数落着贝纳尔身为人类的罪恶。

“至少我对恶魔还算友好……小奈和我讲讲地狱是什么样的吧,我只在书本上读过。”

“将日月抹去,天空换为石壁、白云变为烟尘、群星化为磷火、熔浆掺杂暗河。就是这样,别的方面其实与人间大差不差,我们也有城市与村落、也有森林和山丘,不过是凶兽比人间多些罢了。我讨厌恶魔这个称呼不仅是因为听起来可恨,更多是人类狂妄的将地狱所有生物都归为了恶魔。与人类同样拥有心灵的,也只被认为是恶魔族群中的变种。实则不然,我们有自己的名称,叫埃塔尼斯,我们显然在各个方面都更胜于人类。那些长相扭曲,毫无心灵的凶兽才该被称为恶魔。”

“这样吗……那小奈那边,是怎么称呼人类的啊。”

奈德拉挑挑眉,随后果断的答复:“猴子。”

“和精灵使用的称呼出奇一致……”贝纳尔扶着额,“现在大家全都和平共处,称呼也只是习惯才一直沿用,我们到城里,就基本什么族类都能看到了。”

“城里会有很多美食吧?”

“当然咯。”

“那可太好了,今晚做梦的素材又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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