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港的晨雾尚未被阳光完全驱散,空气中还残留着夜的凉意与海水的咸腥。一封由旅店伙计送出的家信,正沿着驿道奔向远方的小镇。信纸上,卡尔精心编织的词汇描绘着一个充满机遇、需要审慎开拓的白银港,字里行间是一个年轻商人踌躇满志又稳健负责的形象。这层烟雾弹已然释放,真正的猎杀(也可能是送死),即将开始。
他们的目标是盘踞在神圣殿堂阴影之下,披着虔诚外衣的蛀虫,慈善基金会的执事,克劳利。这无疑是一场更为复杂、危险的博弈。
卡尔的手指划过地图上教堂尖顶的标记。“硬闯不行,我们需要铁证。”
阿列克谢面色凝重,补充道:“教会内部有一套复杂的运作规则和记账体系。克劳利能隐藏至今,必定有其手段。我们需要找到他无法篡改或销毁的核心记录,或许是直接送往更高层的副本,或许是某个良心发现的低阶助祭手中的私密笔记。”他对圣职体系的了解是无价的,“而且,我们必须假设他有眼线。任何直接打探都可能打草惊蛇。”
计划就此定下,分头行动,迂回渗透。
格伦被派往了他真正的主场,码头区人声鼎沸、麦酒横流的酒馆,这些地方才是信息的真正熔炉。
他的任务不是打架,而是用酒精和矮人特有的、看似粗豪实则精明的套话技巧,从舌头松弛的水手、抱怨连连的搬运工那里,榨取关于基金会物资运输的只言片语。
他的回报通常伴随着浓烈的酒嗝:“嗝......那秃子......克劳利?有人说他家的地窖比教堂酒窖还满......运粮的马车有时候半夜才卸货,去的可不是贫民窟的方向......”
费加罗则兴奋地投入了他的奥术计划,他坚信一切秘密都蕴含在能量的轨迹中。他尝试对着一张废纸施展“侦测魔法”,试图理解账本可能残留的防止篡改的微弱结界;他调配出古怪的药剂,声称能让墨水书写的时间显形;他甚至试图教会莫格拿着一个改造过的黄铜罗盘,在基金会仓库外围行走,以探测“异常聚集的负能量”(通常与巨大的不幸或欺诈相关)。结果往往是一阵小规模的奥术失控——罗盘爆炸冒起绿烟。
但偶尔,他也会歪打正着:“有趣!根据垃圾残留物的奥术衰变分析,上次大量食物被丢弃的时间,与官方记录的发放日期完全对不上!”
莫格成为了团队的“眼睛”和“肌肉”。他庞大的身躯和单纯的表情是最好的伪装,以至于人们往往忽略了他惊人的观察力。
卡尔教会他辨认几种特定款式的马车和箱笼。于是,半兽人就像一尊沉默的塔楼,蹲在码头区或教堂区的角落,啃着卡尔给的苹果,默默地记下了他们的行踪。
他的力量则在必要时派上用场——在一次短暂的、针对格伦的街头勒索中,莫格只是上前一步,低吼了一声,那群流氓就作鸟兽散了。
卡尔和阿列克谢则负责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工作。
卡尔利用他商人之子的身份和口才,尝试接触那些可能对克劳利不满的小商人(被克劳利压价收购物资的)、或是曾经在基金会工作过的人。阿列克谢则利用他残存的圣武士身份带来的信任,谨慎地接触那些看起来依旧心怀善念的低阶神职人员或年老的虔诚信徒,从信仰的角度旁敲侧击。
调查绝非一帆风顺。克劳利像一只受过惊的狐狸,狡猾而警惕。他的账目表面光洁如新,滴水不漏。他身边的随从个个目光锐利,身材魁梧,带着不经意的狠戾。教会内部对此事讳莫如深,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许多知情人选择了沉默。
然而,耐心的猎人总能等到猎物松懈的瞬间。经过几天的调查,零碎的线索开始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汇集成一片指向黑暗的拼图:
一批记录在案的、救济贫民的陈粮,其损耗率高得离谱,远超合理范围。
几笔标注为“特殊地区布道支援”的款项,目的地模糊不清,接收人无从考证。
在破败的贫民窟,居民们拉着阿列克谢的袍角,低声抱怨基金会发放的食物越来越少,品质恶劣,有时甚至连续数月不见踪影。
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深夜,负责监视的卡尔和莫格,借着港区林立的桅杆和货堆的阴影,亲眼看见克劳利的一名亲信鬼鬼祟祟地指挥着几个苦力,将一批印有教会标记的货箱,运进了港口区一个私人租赁的、守卫森严的仓库,而非慈善基金会的官方仓库。
冰冷的愤怒在阿列克谢心中积聚。每一份证据,都在灼烧他的信念,也同时坚定他的决心。这不再是试炼,这是一场圣战,对抗的是寄生在信仰身躯上的腐败。
夜晚,回到旅店房间,他们将收集到的碎片铺在桌上。窗外,白银港的灯火如同撒落的宝石,点缀着巨大的黑暗。海潮声永不停息,如同这座城市隐藏的无数秘密的低语。
卡尔拿起一枚代表账房的标记,轻轻放在地图上那个被费加罗圈出的地点,与代表教会、码头、贫民窟、仓库的其他标记联系在一起。
“线索正在汇聚,”卡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眼中闪烁着策略家的光芒,“指向一个隐藏在光鲜圣徽下的黑洞。是时候,让我们去看看这个黑洞究竟有多深了。”
阿列克谢握紧了拳,圣徽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为了那些被窃取的希望,”他沉声道,声音如同出鞘前的剑鸣,“我们必须揭开它。”
“那么外围调查到此为止。”卡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克劳利是个在教会泥潭里打滚多年的老油条,狐狸尾巴藏得深。他不会,也不可能把真正的破绽留在我们轻易能查到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芒在他下颌勾勒出坚毅的线条。“我们需要进去,直捣黄龙,找到无法抵赖的真凭实据——他亲手记录的私密账本、与同伙往来的信件、或者如果能撞上他的交易现场,那就更好不过了。”
“早该这么干了!”格伦粗糙的大手已经爱惜地摩挲起搁在腿上的宝贝火枪“轰隆”的冰冷枪管,“是撬锁还是爆破?或者干脆点,老子一枪轰开他那破门,看谁敢拦!”矮人嗓门洪亮,仿佛已经看到了火药喷发的壮观场面。
“不准爆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被矮人点燃的躁动,“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我们悄无声息进去、找到东西、再悄无声息出来的计划。”
费加罗猛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极度兴奋而闪烁着奥术的光泽。
“我可以尝试构建一个小范围的沉默术,完美覆盖门锁及其周边区域,保证任何开锁的动静都传不出去!或者,一个改良版的幻影术,在走廊另一端制造一个短暂存在的、我们其中一人的幻象分身,足以吸引并迷惑可能的守卫注意力......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像是课堂上的讲师,“法术模型的稳定性、持续时间和范围都需要根据现场环境而定,存在一定的......呃......变量?”
阿列克谢始终面色凝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根据我这几天在基金会附近的观察和与一些人的交谈,”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手指点向桌上那张简陋的草图,“他的独立办公室和账房应该在这个位置,结构比较偏僻,利于我们行动。”
他继续分享侦查成果:“更重要的是时间。我连续三天在不同时间点监视,发现一个规律,每天黄昏晚祷钟声响起时,克劳利十有八九会离开基金会,前往大圣堂。这个时间段,楼里的人流量最小,守卫也最为松懈,是我们行动的黄金窗口。”
接着,他基于常识和对对手的判断提出警告:“但是,以他的谨慎和多疑,重要的抽屉和文件柜绝不可能毫无防备。必然有坚固的物理锁,而且......”他看向费加罗,“我们必须假设,他很可能雇佣了法师或者购买了卷轴,施加了警报术或秘法锁之类的简单防护。这是最大的障碍。”
“俺寻思......俺能把锁掰开吗?”
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格伦一脸“这主意不错”的赞同表情,费加罗则是一副“想从学术角度分析金属疲劳极限”的探究模样。
接下来是一场激烈而低沉的讨论。
最终,一个初步的、大胆而冒险的潜入计划逐渐清晰成形,明日黄昏,当晚祷的钟声敲响,回荡在整个神殿区上空之时。
卡尔与阿列克谢,卡尔负责利用费加罗提供的敲击术卷轴解决门锁问题,潜入慈善基金会建筑搜寻关键证据,阿列克谢则凭借对教会内部文件的了解,负责辨认核心账本与机密信件,并利用其感知能力预警潜在危险。
费加罗在外围相对安全的高点就位,负责施展关键的沉默术覆盖入口区域,并根据情况施展幻影等小法术制造误导。同时,利用高度优势负责监视周围环境,发出预警信号。
格伦与莫格。在稍远一点、但能吸引注意力的街角,上演一出精心设计的街头意外——比如假装酒醉争吵撞翻水果摊,或者莫格“不小心”弄坏了某件公共设施。
油灯的光芒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肃穆。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行动,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面对的就不仅是贪婪的执事,而是整个教会机构的愤怒和白银港的律法。
卡尔的目光逐一扫过同伴的脸庞,看到了紧张,也看到了信任与决心。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他低声问。
得到的是无声却坚定的点头。
窗外,白银港的夜,似乎变得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