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可灰锤镇的石墙上,仍旧还沾着森伯恩被烧却时残留下来的焦灰。
作为距离“边境铁砧”最近的城镇,这里的居民们,总能见到独属于他们的风景——
每日晨起之时,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要塞都市“森伯恩”的断壁残垣。
拜那场灾难所赐,魔王军一举撕开了艾奇兰兹领的防线,大军长驱直入,让灰锤镇……乃至整个边境领的人都吃尽了苦头。
也因此,没人会认错埃姆伯法尔家的人——这群将都市化为灰烬的负罪者,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头绝无仅有的、如火焰般艳丽的红发。
只不过,如今那罪人也只剩下一位了。
此时,天正破晓,灰头土脸的欧菲莉娅裹紧了斗篷,怀中紧抱着一个破布包裹,正行色匆匆地走在返镇的道路上——
她一边还在将那头裁短了的明艳红发,用力地掖回斗篷。
这几乎已经成了欧菲莉娅的常识:如果不想被人很快认出来、并因此遭到一顿毒打的话,那么就一定要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好……那一头红发,最好连一根发丝都不要露出来——
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
为了从森伯恩废墟的家族书房中,抢救出一些珍藏的魔道书籍,她这几日里每每都是趁着深夜出发,在天将明时,也能恰好回来。
如此一来,便不会被熟睡的小镇居民们发现。
此刻,丢失什么都无所谓……唯独怀里揣着的这几本,被烫得卷边的魔法书,是绝对不能丢掉的。
那是她刚从断裂的横梁下方翻找出来的——
不顾仅剩下的体面衣服被蹭破、不顾指尖被木刺扎得鲜血直流,也绝对不能轻易放手……这已经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可即便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可等到她悄悄摸到灰锤镇的镇东侧的路口时,却还是被三个早蹲守在此的小混混给堵住了去路——
“哟,小贱种!可算等到你了!”
为首的绿毛小混混吐掉烟头,眼神黏在她鼓囊囊的怀里,“前天就看见你往森伯恩废墟跑,肯定收获不少吧?怀里藏的什么?不想挨几下痛的,就老实点给我把东西全交出来!!!”
欧菲莉娅闻言,身体猛地一颤,抱着书本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拔腿便要往后逃……但她没能逃掉。
为首的小混混,一把就扯住了斗篷的帽子,将她拽了回来。一束鲜艳似火的红发,从兜帽中滑了出来,在覆雪的路口上显得格外扎眼。
“……放开我!”
欧菲莉娅的声音发颤,但却故意拔高音量……也许她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吧?
说不定能够引来哪位好心的路人,能够出手相助——但那显然是一种奢望。
路过的镇民们,要么别过头加快脚步,要么便停下来指指点点。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呆在原地袖手旁观。
没人会愿意帮助“森伯恩的罪胤”,因为他们也不会忘记,魔族的铁蹄是如何踏过边境的防线,顺着森伯恩的陷落而大举入侵的……
那是毋庸置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还敢嘴硬?”
绿毛伸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伸手就去抢她怀里的东西。
“你那该死的父亲烧了我们多少家当,拿你些东西抵债又怎么了?”
一介少女的力气,自然是无法与之匹敌的。
很快,包裹脱手而出,掉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魔道书——
“嘁……什么嘛,只不过是几本破书而已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绿毛的混混满脸不屑地说着,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书本,得到了欧菲莉娅的一个充满杀意的怒视。
“喂喂,这小丫头以前可是贵族啊,又怎么会是个不识货的主儿?我说,这该不会……是魔道书吧?”
一旁的黑发混混顿了顿,出声提醒道:
“我听说一本魔道书籍,价值可很是不菲啊……光是一本基础用的魔道书,都要值上3枚金龙币呢!”
“哦?这么值钱?哈哈,那岂不是以后的酒钱都有着落了!?”
绿毛闻言,顿时变得心花怒放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欧菲莉娅,将那几本魔法书从地上拾起,紧攥在手里,眼中闪动着贪婪的精光:“这魔道书……看着也没啥稀奇的啊?就是书皮看着挺厚,应该能值不少吧——”
“咕呜……还给我!!!”
家族所珍藏的魔道书,此刻被黄毛肆意地翻动,欧菲莉娅只觉得心头都在滴血……
“喂,头儿,你看这小贱种……小小年纪长得跟她母亲一个骚样!”
另一个黄毛混混,趁机扯开她的斗篷,目光颇为露骨地上下打量了一圈,突然说道:
“不如把她卖去娼馆?这说不准比魔法书还值钱……贵族家落魄的大小姐,好像有些有钱的老爷就喜欢这一口!”
欧菲莉娅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她哆嗦着,疯了似的扑过去抢绿毛手中的魔法书,指尖则泛起一点橘红色的火星——
这是她幼时从书上学的一点火魔法的皮毛……
但是,她太紧张了。那火星只烧到自己的袖口,她便被黄毛按住脑袋,一把压在了地上:
“还敢放火?看来得给你点教训不可……!”
绿毛捡起地上的书,就要往她脑袋上砸去:“真是找死,竟然有胆子还手?看我不弄死你个小杂种——”
“都给我住手!”
就在欧菲莉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之时,一声暴喝从人群中传来。
声还未至,人已经先到了。只见一名英姿飒爽、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的金发少年,不知何时穿过了人群,已经一把扣住了绿毛的手腕。
“你特么……”
另一侧的黄毛正准备抬拳头还击,却看见那青年已将右手的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放开她。”
少年冷冷地说着,一脚将身后的黑毛混混蹬倒在地,握着剑柄的手又多用了几分力。
黄毛愣了愣,看了看那青年有些朴素平常的佩剑之后,色厉内荏地冲他吼道:“你小子谁啊?这是我们灰锤镇的事,外人给我滚一边去!”
“这小贱种……可是埃姆伯法尔家的灾星,我、我们教训她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了,手上骤然加重的力道,让绿毛痛得直发出惨叫——
“公然抢夺别人的财物,绑架女孩并强卖到娼馆……这就是你们的天经地义吗!?”
“哼,那跟你又有什么关……”
“铿!”
不等黄毛混混嘴硬,少年的剑已经离鞘而出。
锐利的剑弧一闪而过,黄毛不由得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回想着那几乎贴着鼻头掠过的剑刃,以及那几根在半空中缓缓飘落的发丝,他原有的那几分嚣张,也登时便荡然无存了。
“勇者大人,手下留情啊!请饶恕他一命吧!”
一旁的小镇居民,见少年竟真的出剑了,赶忙上前劝解道:“这几个家伙虽然混账,但怎么说也罪不至死啊……”
“嗯?你们……要为这几个混混求情?”
少年本也没打算让这几名小混混的血脏了自己的剑,但也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因此,镇民们的举动也让他感到疑惑:
“那刚才,这女孩被欺负的时候,你们一个个为什么都在旁边冷眼看着?不去帮助受害者,反而要替施暴者求情,这是什么道理?”
少年的脸上显然带着愠色,小镇的居民们一时间也面露难色。犹豫再三,其中一名中年男子开口解释道:
“那灾……女孩,是埃姆伯法尔家的,就是那个将森伯恩给……”
“……那又怎么了?”
不等那男子解释完,少年又皱了皱眉头,打断道:“难道你们要将森伯恩被摧毁的这一系列罪责,全都放在这少女的身上吗?明明她连小混混都打不过,却一下子就成了毁灭都市的罪人?”
说着,少年也不管周遭镇民们的视线,用剑柄在三个小混混的脑袋上各自狠敲了一记,将他们都打晕了过去,接着说道:
“很好。既然如此,那我莫理·莫塔尔,便以勇者之名在此宣告——”
“这女孩,从今天起便由我所庇护!如果再有心怀歹意的恶徒想要行不轨之事,那便来试试我手中的剑吧——”
说罢,也不管众人作何反应,莫理径直走上前,弯腰将从混混手中掉落下来的魔法书拾起,用手拭去上面的灰,将之递给了欧菲莉娅。
“给,拿着。”
“……”
欧菲莉娅紧紧抿着唇,颤抖的手紧攥着书本,突然觉得眼眶发烫——
看着莫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她视线逐渐开始模糊,冰冷的心也在这一刻变得温暖了些许。
“嗯……这三个混混的话,还得去喊卫兵过来处理。企图贩卖人口的人可绝不能轻饶……”
莫理苦恼地看着歪倒在地上的混混,转过头,对着欧菲莉娅说道:
“算了,走吧?”
“……欸?”
欧菲莉娅愣了愣,但不等她反应,莫理已经牵起了她的手,将她带离人群——
“嘛……我还没吃早餐。正巧机会难得,这顿我请了。”
“可、可是……”
“好啦,跟着我走就是了。我一离开的话,那些家伙立刻就会来欺负你吧?”
莫理没回头,漫不经心地说着。
欧菲莉娅身体僵了僵,看向后方的镇民们——他们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凶神恶煞,似乎恨不得要将她剥皮抽骨。
她的手下意识想要往回收,可莫理那边却握得更紧了。也不知道这算无法挣脱、还是算半推半就,欧菲莉娅就这样,任由他带向了远处——